第十四讲 说理的伦理层面(第4/5页)
因此,说话者是否诚实成为衡量他话语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亚里士多德写道:“如果目的是好的,那么能言善道便是值得称赞的技艺;如果目的是坏的,那就成为一种伎俩。”人的聪明才能和优秀品格必须结盟才行。亚里士多德认为,修辞只是手段,手段必须符合道德目的,这与他对行为本质的定义是一致的。亚里士多德还认为,必须以说话者的真实意图、使用的手段和实际环境这些因素来衡量修辞本身是否合乎道德。他并不排斥用修辞挑动听众的情感,他似乎并不认为情感越强,理性就越弱,关键是理性与情感的结合必须以说话具有普遍公共善意为条件,“说法论证不仅产生于证明的论证,而且也有赖于伦理的论证”。
说理的“诚恳”与“诚实”
诚实且诚恳的说理者应该清楚地告诉别人自己在说什么,或要说什么。而且,他需要自己先把问题想清楚以后,再去试图说服别人。孟子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一个好的说理者,他得先使自己明白,然后才去使别人明白;如果自己都没有搞清楚,却说能使别人明白,那就是在愚弄和欺骗他们。在柏拉图的《斐德罗篇》中,苏格拉底认为,说话要说得好,必须是说话人心中对他所说的题目的真理已经有了认识。斐德罗不同意这意见,他说演说的人并不需要知道真正的正义,只要能说得让听众认为是正义就行;他也不需要知道真正的善和美,只要听众认为是善和美就行,只要让听众认为是正义、善和美,便可以说服群众了。伟大领袖在说“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时候,扮演的就是斐德罗的角色。学什么呢?他没有说。他并不需要说清学什么,只要能说得让群众认为知道学什么就行。一直到今天,“学习雷锋好榜样”,宣传“学雷锋”,都说是学做好人好事,但当年的雷锋歌是这么唱的:“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学习雷锋好榜样/艰苦朴素永不忘/愿做革命的螺丝钉/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学习雷锋好榜样/毛主席的教导记心上/全心全意为人民/共产主义品格多高尚。/学习雷锋好榜样/毛泽东思想来武装”。如果简单地将做好事归为共产主义品格,那么其他信仰的人会不会也做好事呢?既然共产主义与做好事是两件事情,为什么又一定要扯在一起说呢?
苏格拉底对斐德罗说,说话者一定要知道自己真的在说什么。如果他不知道真的在说什么,那么就可以将驴说成是马,将一件事说成是另一件事。苏格拉底把“真实”看得远比“能说会道”来得重要,因为只有真实才是合乎德性 (virtue)的。一个人研究了群众的心理,利用群众的不思考习惯和盲从心理去影响群众,就算是成功地达到了这个目的,这种修辞术仍然不能说是取得了好的效果。苏格拉底认为,如果不知道真理,只有技巧,那只能是个骗子。
苏格拉底认为,修辞学是这样一种技艺,无论在法庭、公共集会上或是私人谈话中,都是用言辞来影响人心。无论讨论的问题是大是小,只有正确地运用言语才能受到尊敬,可是有些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运用修辞术可以将同一件事情对一些人说成是,对另一些人说成非。
苏格拉底对吕西阿斯的演说辞进行批评,他特别指出,说话要有清楚的概念,概念不清楚往往是因为说话者从一开始就有什么东西想要隐瞒,因此是一种不真的表现。有些事物如银和铁的性质是确定的,大家的看法不会有不同。但是,有些东西各人有不同的看法,如正义和善。爱情也是有争议的问题,要讲爱情,应该明确它的性质,先为它下定义,明确它的概念,而吕西阿斯并没有这样做。现在人们都说“不折腾”,但折腾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呢?折腾是一个含有负面意义的承载词 (loaded word)。折腾指的是令人苦恼、讨厌,给人带来折磨的事,没有人是喜欢被别人折腾的。折腾总是受折腾之苦者一方的说法,折腾的一方自然有他自己的说词。秦始皇修长城折腾的是老百姓,秦始皇会说这是“国防”。陈胜、吴广起义折腾的则是秦二世,陈胜、吴广会说这是“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