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讲 说理的伦理层面(第2/5页)

公元前427年,西西里人高尔吉亚(Gorgias)来到雅典,传授修辞技艺,与其他修辞教师一样,他所教授的也是帮助法庭和公民大会辩论的言语技术。他以巧妙的排比、铿锵的语言节奏、华丽的词藻、善用悖论警句而闻名。其他有名的修辞教师也各有所长,普罗塔哥拉(Protagoras)善于转劣势为优势,讲究用词正确。斯拉雪麦格(Thrasymachus)擅长于动之以情。西奥多(Theodorus)精于演说词的章法结构。欧厄诺斯(Euenus,诗人、哲学家)对旁敲侧击、曲折暗示最有研究,甚至还为学生编写了要领口诀。安提芬(Antiphon)的“四段式”法庭辩论一直流传到今天。在众多的修辞教师中,修辞家伊索格拉底(Isocrates)与许多修辞教师颇为不同,他称他们为“诡辩师”(智者),他自己所教授的修辞不只是为了在法庭或公民大会的言辞争辩中获胜,而且是作为政治或文学的普通教育。伊索格拉底修辞学的人文见解为后来的人文教育所汲取,他注重的不只是演说的技巧规则,而且是一种更普遍的文化教养和德性理念。

普遍的文化教养和德性理念不仅是关乎一个人的说话能力,如能说会道、口若悬河、言辞犀利、能言善辩等等,而且更是关乎他的德行、品格和做人的道理。人们看不起刀笔吏、恶讼师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人虽然能言善辩,但却是见利忘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们对政府或部门的发言人往往也没有好感,认为他们扮演的是传声筒的角色,虽然能说会道、巧舌如簧,但说的都是别人要他们说的话。希腊传统的修辞术是一种特别与演说有关的公共话语,基本上都是实用功能的说理技艺,由“智者”传授,“智者”传授这种技艺是要向学生收取费用的,哲学家看不起智者,觉得他们对学生只教说话的技艺,不教做人的道理。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对市井中的修辞和演说术抱有蔑视的态度,对之进行批评。在《斐德罗篇》中,苏格拉底说,真正的演说家必须去了解什么是灵魂及其与神的关系,必须能够了解在现象之上的“相”(Form)。洛勃古典文库版《斐德罗篇》前言说:“要获得这一知识是个艰巨的任务,没有人仅仅为了要说服别人而从事这项任务;必须以一个更高尚的目的,那就是追求自己灵魂的完善和为神服务的愿望,来激励想学习真正演讲艺术者的精神。”对当时在雅典实行的演讲术,苏格拉底深不以为然,认为那不过是做面点师傅的手艺,“我用‘马屁术’这个名词来总结它的实质”。

说理的“诚”与“信”

苏格拉底把演讲术归结为“马屁术”,这也许是愤激之言,因为说理和说服不一定是拍马屁,而拍马屁也不一定总是有说服力的。亚里士多德本着务实的精神肯定了演讲术的公共用途与伦理价值。在《政治学》和《伦理学》的开头,他指出,城邦政治和文明的生活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类拥有公民美德和逻辑思考的能力,足以区分是非,区分公正与不公正。因此可以确认,人类一般具有充分的智力,可以为合理的论点所打动,有需要也有能力用说理而不是暴力争斗来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这种信念是民主政体的根本基础;如果把人类当作没有头脑的一伙,公民政治就没有必要,和平秩序也就没有前途。

这样看待说理技艺有其重要的公共生活意义,而且也关乎当公民和做人的道理。亚里士多德把演说分为三种:议事演说(未来之事)、法庭演说(过去之事)、公民大会的展示性演说(当下之事)。在雅典的公民大会上,人们用话语,而不是武力影响别人,解决争端。这时候,用语言说服别人就成为公民责任。只有用话语来维持和维护和平的社会人际关系,非暴力的社会秩序才能长久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