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迷惑(第3/13页)

现在乔就是这样。每个星期六早上,她总要一一打开那些又大又沉的包裹,里面装着她的作品——彩绘盘子、掐丝珐琅工艺品、布满条纹的蜡笔风景和肖像画、炭笔动物画、河畔垂柳的水彩画。凡是能镶上镜框的都镶上了镜框,还用了很大的衬托纸;所以那些包裹才那么重。

这样的周六展览令我十分为难。实际上我对这些作品很有兴趣。从中我出乎意料地体会到了灵魂的悸动,这真的令我感动。但是如果我显示出有兴趣的样子,就等于是在鼓励她下个星期六继续展出一大堆作品。我告诉乔,她确实很有天赋,或许可以去听听绘画或水彩画的课程,但她对此毫无反应。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不知是谁向她灌输了这样一种观念:天赋与生俱来,勉强不得也操练不来。每当我告诉她某件作品表现出了不小的进步,她会说:“我想它都在里面了。”她指的是她那涌动的天赋,她并没有夸口。她也可能是在谈她自身以外的某种东西。我觉得“艺术天赋与生俱来”这种半政治化的观念——及其所暗示的“艺术天赋无阶级性”的观念——应该是某人灌输给她的。我想那人或许就是她的新朋友玛丽安。

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明白了,乔向我展示她的作品,并不是为了听我评论。她是要我买她的作品,她是要我向伦敦的朋友们介绍她。我自己就是一个工艺品市场。我父亲也一样。乔每个星期六早上带来的不全是她一个人的作品。有很多是玛丽安的,她对此很大度。毫不忌妒。我开始觉得,这两个彼此激励的女人已变得令她们自己都感到敬畏。她们都很平凡,但其天赋使她们出类拔萃,超出其他粗俗的同类。她们热爱自己制作的每一件艺术品。在她们眼中,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小小的奇迹。这两个女人令我不安。很多工人出身的罪犯,或是有犯罪倾向的人,会以这种方式向中产阶级表现自己。我因此警惕起来。

有时候她们喜欢把作品留在小房子里。这主要是为了给我父亲看,而不是给我看。不管他对外人多么凶狠,他对乔还是很温和的。他喜欢让她觉得他是受她摆布的。其实从来不是如此。这小小的把戏让他很开心:这小小的权术游戏,让这两个求售作品的女人以为他真的很虚弱。乔和她的朋友玛丽安还以为,只要过上一个星期,某件作品的美就会令我父亲倾倒,继而慷慨解囊。这怪不得她们;那些伦敦艺术商就是这么操作的。

一个很重要的工艺品市场就要开张了。开张前好几个星期我就听乔说了。那是一个星期天,早上一辆沃尔沃客货两用车驶入我父亲家的车道。司机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我猜她就是玛丽安。乔坐在她旁边。她们来取一些留在我父亲那里培养他的兴趣的作品。乔先下了车,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径直走进了小房子。不一会儿,她就和我父亲一道走了出来。父亲在乔面前装模作样(但只在艺术品的事情上如此),夸张地颤抖着,慢腾腾地帮着把那些奇形怪状(大外框、大衬纸)的作品拿出来,搁在走廊上。

我的房间在房子的另一边,靠近正门,就在那条狭窄的弧形车道的尽头。因此,当玛丽安下车与我父亲打招呼时,我看到了她的背影。她身上那套黑色运动装,松紧带裤子太松了,本就已经滑下去一大截。她撑着方向盘一跃而下,使那条裤子歪向一边,甚至又往下滑了一截。

她对我父亲说:“我一直很羡慕您这幢可爱的房子。乔跟我说了许多这里的事情。”

我曾经猜测过她的性格,但是我错了,这样的错误在我这几年的工作中越来越多。她的那种直率、那种社交风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还有那辆大沃尔沃。同她的气度很般配。她高高地端坐在驾驶座上,轻轻松松地将车子驶入了我家那狭窄的、难对付的车道。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一刻的情景。她身材高挑,更令我惊讶的是,她身上没有市侩气,不像是住在市建住宅区里的人,她很苗条,显然经常锻炼。我瞥见她的下半身,粗糙的黑色面料衬着她那诱人的肤色,这一瞥将这一刻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她迅速伸出右手抓住裤子后腰,把它稍稍往下一推又立刻往上拉直。我怀疑她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但这一瞬我从未忘怀。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每次回想起那一瞬,总会立刻腾起对她的欲望,或者觉得生活变成了一场缓慢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