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连根砍断(第7/8页)

他谈到了社会主义和高额税收,还谈到了高额税收必然导致的通货膨胀,以及被通货膨胀所摧毁的家庭和家庭观念。是这种家庭观念,而不是家庭,让一些价值观念代代相传。这些共同的价值观念把一个国家的人民团结在一起;这些价值观念的失落会使一个国家分裂,加速其全面衰落。

威利没想到罗杰会这样谈到衰落。他以前从未听罗杰谈论过政治或政治家(只是偶尔谈起过具有政治倾向的人),而且他也逐渐认为,罗杰对眼前发生的政治事件不感兴趣(这方面就像威利自己),天生具有自由思想,是根深蒂固的自由主义者,关注全世界的人权状况,同时随波逐流,对自己国家近几年的发展并不特意在意。

此时他才发现以前并不真正了解罗杰。罗杰以为自己的国家至高无上,他对自己的同胞寄予很高的期望,他怀着最最真诚的爱国之心。国家的衰落令他悲伤。这会儿和威利谈起衰落,他望着会客室外花园里的暮夏景致,泪水盈眶。威利想,这眼泪其实是为他的处境而流,而这才是他真正在谈论的事情。

他着迷地谈论着马库斯儿子的婚礼,言语间并没有把此事和他之前提到的家庭观念联系起来。他说:“林德赫斯特目标明确。他的目标是意大利人所谓的‘没落家族’。一个徒有其名而毫无其实的家族。马库斯对这类事情特别讲究。我在努力想象马库斯牵着他那白皮肤孙子的小手,在大大小小的帐篷之间走来走去,接受宾客们的品鉴的情景。他们仅仅是在品鉴吗,或许还在喝彩吧?你知道,时代已经变了。你猜他会不会戴上高礼帽,披上灰色晨衣?宛如一位来自某个动乱国家的黑人外交官,在一个难得的清朗的日子,前往王宫递交国书。马库斯无疑想要举止合宜。他会不会向宾客们欠身致意,或者只是神情专注,和他的孙子喁喁细语?告诉你件事。洛兹板球场,离这儿不远,我应该告诉过你,有一次那儿举行一场板球比赛,午间休息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位传奇人物莱恩·赫顿。他没在打球。这位了不起的击球手老了,早就退役了。他穿着一身灰西装,正绕着球场漫步,就在看台的后面,好像是在锻炼。而实际上,他是在洛兹板球场里出风头,他曾多次在这儿为英格兰队开球。球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的大名。我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而他,莱恩·赫顿,似乎浑然不觉。他正在和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西装革履的人讲话。他们谈论的似乎是一件叫他们忧心的事。赫顿干脆眉头紧皱。他就这样低着头从我们身边走过,顶着他那大名鼎鼎的断鼻,眉头紧皱。马库斯会不会也像赫顿那样,一心想出风头?在他的想象中,他想要的就是这样。在国王路牵着他那白皮肤孙子的手,只顾走自己的路,无视众人吃惊的目光。但在他儿子的婚礼上,他绝不会像在国王路那样。他必须接受宾客们的品鉴。我仿佛看见,来自昔日世家的那些老家伙们坐在一边,马库斯的儿子和他的朋友们坐在另一边。这场婚礼会像狂欢节一般。但马库斯会把它操办得风风光光,一切都那么自然妥帖,赏心悦目。”

另一天,他说:“如今的婚礼真是像狂欢节。不久前我去参加了一场婚礼。是另外一个地方。我们把什么都给拆了,什么规矩都给改了,但女士们仍然要婚礼。在市建住宅区里更是如此。市建住宅区就是市政府为所谓教区里的穷人盖的公寓和楼房。只不过住在那里的人如今已经不穷了。那里的女人会和三四个男人养上三四个孩子,全家都在吃福利。每个孩子每周六十英镑,而这仅仅是开始。你不能把那叫施舍。所以我们称之为福利。女人们把自己当作赚钱机器。就像是狄更斯笔下的英国。什么都没变,除了有很多钱,而且小扒手道奇也确实干得漂亮,虽然东西样样都很昂贵,而每个人都债台高筑,巴望着福利提高。那里的人们一年里总要有一两次休假。如今休假已经不再是去布莱克浦、明尼海德或者马略卡岛了,而是去马尔代夫、佛罗里达或者墨西哥的红灯区。得飞上几个小时。否则就算不上是像样的休假。‘我今年都没有过一个像样的假期。’于是飞机上尽是这些可怜虫,喝得醉醺醺的满世界乱飞,让各个机场人满为患。每个星期报纸上总有二十页度假广告,价格竟然那么便宜,叫你弄不懂那些远在墨西哥的人怎么可能从中赚到钱。我们被叫去参加的那场婚礼,新娘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孩子父亲是一家俱乐部的厨师,和她断断续续地同居了一阵子。通常厨师时不时地还会在一些节日庆典的晚上充当俱乐部的保镖。这种场面是最拙劣的社会主义式的模仿闹剧。平日里的乞丐扒手穿戴起了礼帽和晨衣。是那些受虐待的娘儿们要她们的男人在星期六的婚礼上这么打扮的。而她们自己呢,她们需要洁白的长裙和面纱来遮住身上脸上的青肿和乌黑的眼圈,那是来来去去的爱情——她们称之为关系——留下的痕迹。那些破衣烂衫的孩子,有的胖,有的瘦,平时尽吃些三明治、比萨、炸薯片、巧克力棒,在这么一个婚礼上,也会被打扮一新,叫出来亮相,再美美地吃上一顿。就像喂养小公牛,为的是让它们在斗牛场里被屠杀,这里的孩子被当作牺牲品大量生养,为的是给他们在市建住宅区的家换取福利。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照顾,其中很多人注定会被猥亵、被拐卖,甚至遭到谋杀,然后,就像年幼的角斗士,在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让伦敦市民们感受着社会主义式的狂热。我跟你说过,从虚伪和自私的角度看,这里不俗气的人就只有那些平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