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树林深处(第8/10页)

他们来到地主的大宅前。两层的房子,没有装饰的外墙。门厅的地面比较低,两侧厚实的墙壁上各挖了一个凹室,里面砌了两三英尺宽的高台。以前,门卫就在这间凹室里看门、睡觉、抽水烟,一些无关紧要的访客也是在这里等候主人的召唤。房子的这种格局——院子和房屋交替出现,正中一条走廊,这样一来,站在前门就能顺着这条光影交错的通道一直看到后门——房子的这种格局是当地传统的建筑模式。很多农民家的房子都是这幢大宅的简化版本。这表明一种文化依然固执地存在着,至少在这一方面是如此;而威利,站在这幢半朽的、腐臭弥漫的大宅子里,竟被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景象打动了,这小小的一角令他感受到了自己的祖国。过去是可怕的;过去必须被消灭。但过去也具有某种完整性,对此,如罗摩占陀罗者不会在乎,但也取代不了。

第二天晚上在村里召开的会议的情况正如罗摩占陀罗所料。他们缠着短头巾,裹着或长或短的腰布,穿着长衬衫,毕恭毕敬地来到会场,仔仔细细地聆听训话,看上去精明能干。身着军装的革命者都亮出了枪,这是罗摩占陀罗下的命令。罗摩占陀罗本人则显得有些不耐烦,神色严峻,瘦削的手指轻叩着他的AK-47。

“这里有五六百英亩土地。你们有一百来人,每人可以分到五英亩耕种,让土地重新开始产粮食。”

他们一齐叹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他们渴望已久的事情。然而,当罗摩占陀罗一个一个问他们的意见时,他们的回答却无一例外是:“这地不是我们的。”

后来他对威利说:“你看看传统的规矩和生活方式是怎样把人训练成奴隶的。这就是我们的政客们所谓的古老文化。还不仅如此。我了解这些人,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把他们的心思看个一清二楚。有些人阔,他们能接受,他们完全不介意。因为那些阔人和他们不一样。和他们一样的都是些穷人,他们认定了穷人就该一直穷下去。我叫他们每人领十英亩地的时候,你猜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我不能让斯瑞尼瓦斯拿到十英亩地。他会叫人吃不消的。最好我不拿这十英亩地,让斯瑞尼瓦斯和拉格哈瓦也拿不到他们那份。’只有枪杆子才能带来革命。我在想,这次我们要留半个分队的人在这里,让他们清醒清醒。”

那天晚上他对威利说:“我觉得我们总是进一步退两步,而政府就在那儿等着看我们失败。队伍里有些人参加过所有暴动,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他们已经做了三十年。他们如今是真的不想有任何事情发生。对于他们来说,革命、躲藏、敲开村民的门、问他们要吃要住,这已经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我们的这些隐士一直就在树林里晃荡。这已经融入了我们的血液。人们为此给我们喝彩,但这不会让我们有丝毫进展。”

他亢奋起来,激情盖过了对威利的尊重,当他们最后各自去睡觉的时候,威利舒了口气。

威利想:“他们都想了结旧的生活方式。但旧的生活方式是人们的存在的一部分。如果旧的生活方式没有了,人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而这些村庄,原本自有一种美感,也将沦为丛林。”

他们留下分队的三个人,向村民们宣传耕种地主土地的必要性。

这天早上,罗摩占陀罗恢复了理性,像一只突然将愤怒置于脑后的猫,说:“他们不会有任何进展的。”

走到村子外面一英里的地方,一些年轻人从树林里出来,和队伍步调一致往前走。他们并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我们的新兵,”罗摩占陀罗说,“你知道的,都是中学生。我跟你说过。我们让他们看到了他们以前的生活。但是他们没钱继续待在他们接受教育的小城市里。他们看我们,就像你看那些从伦敦、从美国回来的人一样。我们会让他们失望的,所以我觉得还是现在就让他们走了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