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安全之家(第6/8页)
他们继续着那项缓慢而细致的工作,将给养运到即将开辟新战线的地方,就像一群蚂蚁在挖掘地穴,或者运送碎叶断草去那里,每一只都在兢兢业业地执行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任务,搬运着几粒泥土或一星残叶。
博杰·纳拉亚和威利赶往一个铁路小城,去检查那里给养运送的安全情况。这个小城也是威利接收邮局存信的地方之一。他最后一次是和拉贾一起去的,当时邮局里那个对他过于熟悉和友好的办事员就让他觉得,他搭拉贾的摩托车去邮局的次数太多了,而且他总是收到德国来信,这太惹眼了。在此之前,他还自以为存局候领非常安全,因为很少有人听说过这种便捷服务。而现在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将存局候领可能导致的种种危险仔细想了一遍,又将它们逐一排除了。但不祥之感仍然挥之不去。他想:“这是因为拉贾的事。不幸的死亡就是这样向我们发出诅咒的。”
铁路工人的聚居区大概建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两居室或三居室的平顶混凝土房子一幢紧挨着一幢,排列在几条没有下水道的土路旁。这个聚居区在当时可能是社会同情心的产物,是施行廉价住房的一项举措,在建筑图纸上理想化的优美线条(和字母)之间,它看上去应当还算差强人意。如今三十五年过去了,这些房子变得让人难以容忍。混凝土从地面到两三英尺的高度已经又脏又黑,窗框和门已经被蛀掉了不少。没有树木,没有花园,只能看见有些房子里悬挂着几个花盆,里面种着罗勒——一种有宗教意义的香草,某些宗教仪式上会用到。没有地方坐,没有地方活动,没有地方洗涤,也没有地方晾晒;曾出现在建筑图纸上的那些洁净、平直、开阔的地方现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电线,粗粗细细,从一个倾斜的电线杆伸向另一个倾斜的电线杆;电线下面到处是人:狭小的房子迫使这里的人一年四季待在户外;仿佛你可以任意摆布他们,任何地方他们都能住,都能适应。
安全之家在一条偏僻的小街上,看上去非常隐蔽。
博杰·纳拉亚说:“和我保持一百英尺左右的距离。”
威利慢慢逛着,脚后跟从光溜溜的皮凉鞋里滑出来,踩在街上的尘土里。
几个骨瘦如柴的男孩正在玩简易的板球游戏,球是一个又黑又脏的网球,球拍用椰树枝的中间部位代替,再用一个盒子作三柱门。威利看着他们投了四五个球:这些孩子打球完全没有章法,甚至不懂应该怎么玩。
威利在安全之家门口赶上了博杰·纳拉亚。
博杰·纳拉亚说:“里面没人。”
他们绕到后门。博杰·纳拉亚在薄薄的门上捶了两下。门的底部因为长年受雨水泼溅,已经腐烂。这门应该很容易就能踢开。后面的三幢房子里有人尖声叫住了他们,原来有几个男人和女人正坐在他们房子窄窄的阴影里。
博杰·纳拉亚说:“我来找我的姐夫。他爸爸住院了。”
一个身穿绿色纱丽的瘦骨嶙峋的女人说:“那家没人。一天早上有几个人来找他,他就跟他们走了。”
博杰·纳拉亚问:“几时的事?”
女人回答:“两个星期前吧。哦,是三个星期前。”
博杰·纳拉亚压低声音对威利说:“我想我们得快走。”他又对那女人说:“我们得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亲戚。”
他们穿过玩板球的小孩往回走。
博杰·纳拉亚说:“我们还在吃拉贾的苦头。每个他认识的人都受到了牵连。我的卫兵肯定对我很失望,我很喜欢他。我们不得不放弃这个小城。我们一路走过来都被人监视了。”
威利说:“我觉得不是因为拉贾。可能是他哥哥。他并不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管是拉贾还是他哥哥,反正我们是被害惨了。一年的工作都白干了。那些武器花了我们几十万卢比。我们本来是要在这里建一个分队的。天知道其他防区还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