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安全之家(第4/8页)

他们给威利和博杰·纳拉亚端来了矮凳,还遵循古老的礼节为他们上了茶,仿佛他们很富有似的。摩托车手的嫂子脸上有深深的愁苦。她双颊凹陷,看上去有四十来岁,而实际上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或者二十八岁。但同时威利注意到,她为了他们的来访,特地穿了一件颜色柔和的新纱丽,灰黑相间的小方格图案,镶着金边。这令他非常感动。

摩托车手为威利和博杰·纳拉亚的到来而欣喜若狂。他谈起对革命的向往,未免有些激动过头,而威利注意到他哥哥的眼神中不时流露出一丝不安。

威利想:“恐怕有一点儿小麻烦。这大概是由于年龄上的差异,也可能是教育程度的差异。弟弟曾经是穿裤子的人,还体会到了无聊。哥哥则不然。他们夫妇俩也许感到他们过深地陷入了某件他们不理解的事情中。”

回去以后,博杰·纳拉亚问威利:“你觉得怎么样?”威利回答:“拉贾没问题。”拉贾就是那个摩托车手。“但我不知道他哥哥嫂子怎么想。他们很害怕。他们不想惹麻烦。他们只想好好纺线织布,挣每个月的四百卢比。你看拉贾从银行借了多少钱买摩托车?”

“一辆摩托车大概要七万到七万五千卢比。但那是新车。拉贾的摩托车要便宜得多。他可能借了三万到四万卢比。银行最多只会借给他这么多钱。”

“他哥哥大概每天晚上都在想着贷款的事呢。他大概觉得拉贾念书太多,自视过高,要摔跟头了。”

博杰·纳拉亚说:“他们崇拜拉贾。他们为他骄傲。无论他叫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去做。”

每个月他们都会找拉贾两三次,为革命运动做点儿事。他带着威利或博杰·纳拉亚或其他人赶往他们必须很快赶到的地方。而威利有了这一便利条件,就可以经常去各个小镇的邮局查看有没有德国寄来的信。邮局里的人渐渐和威利都熟了,有时候也不用他出示护照了。他觉得这很好,人们所谓的印度式友善;只是后来他才突然觉得这事儿让人担忧。

几个月之后,拉贾开始运送给养,有时候和威利或博杰·纳拉亚一起,有时候单独行动。摩托车的客位下面是空的,很容易安一块活动板。给养的起运点和交付点总是在不断地变更,大概是因为他们承担的只是接力运送过程中的某一段而已。博杰·纳拉亚负责协调,他了解的情况比威利多一些,但即便是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给养主要是武器,调集来提供给某地的新战线。最近的行动接二连三地失利之后,革命活动变得格外谨慎。信使很多,每个信使一个月只行动一到两次;而每次运送的给养数量都很小,这样即使暴露或者出了差错,也只会导致很小的局部损失,而不会影响全局。

一天,拉贾问威利:“你去过警察总部吗?我们去见识见识怎么样?”

“行啊!”

威利从来没有想过去找自己的敌人。如今他来往于那些互不关联的地块间已经很久了,执行的也都是些互不相关的任务,他对自己行动的结果没有任何确切的认识。他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地区在地图上有清楚标记的那些地方也是向他开放的,去那里看看就像随手打开一本书一样方便。当他们上了大路,向地区警察总部进发的时候,有一会儿威利觉得又回到以前完整的生活中了。

这边的风景给人一种更加亲切的感觉。大路两侧的印度楝和凤凰树行虽然不时中断,仍然流露出某种源远流长的慈悲。脚下的路给人的是另一种感觉,一个忙碌的世界,洋溢着欢愉——停在路边的卡车,漆过的大标示牌,可口可乐的广告,石头被熏黑了的厨房炊烟缭绕,高高的平台上砌着土灶,前头尘土飞扬的院子里排列着颜色鲜亮的塑料桌椅(每一件东西都被漆成可口可乐广告牌的颜色)——其中包含的情绪和期待截然不同于威利过去一年多所体会到的那种自我牺牲式的欢愉。有水的地方就有小块的田地——水稻、玉米、烟草、棉花,有时候则是土豆或者胡椒。威利见过不少解放区的田地,都荒芜了:原先的地主和封建领主早些年为躲避游击战乱纷纷逃走了,新的安全秩序却始终没有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