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3/6页)
待到斯特瑞塞与吉姆并肩在马车上坐定,他感到各种感官的印象已将他团团包围,大声提醒他与这些相处多年的人分别已有多长时间了。现在他们来到巴黎,就仿佛他回到美国去见他们一样。吉姆迅速而滑稽的反应使他不由看到多年前自己初到巴黎的影子。不管别的人怎么样,眼前他们几个人之间发生的事至少对吉姆来说是合口味的。他毫不遮掩地风趣地表明这事对他意味着什么,在斯特瑞塞面前显得十分开心。他贪婪地欣赏着两旁的街道,冲口说道:“告诉你,老兄,这可很对我的胃口,恐怕当初对你……”一会儿,他又煞有介事地碰碰斯特瑞塞,拍拍他的膝盖说:“啊哈,你!不虚此行啊!”话中充满弦外之音。斯特瑞塞听出了他话音里的敬佩,但他心思不在此,没有回答。他此刻在问自己的,是萨拉·波科克在有了这番观察的机会以后,对她弟弟 —— 那位青年人在车站分手时曾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 是什么评价。不管她的评价是什么,至少查德对他姐姐、他姐姐的丈夫,以及这后者的妹妹的评价,他是有机会分享的,这个他从查德的目光中感觉到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交换给对方的,也是一种含糊不清的目光。不过他们有的是时间来交换印象,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查德产生的效果。在这一点上,不管是萨拉还是玛米在车站都没有任何表示,尽管他们两人那时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本来,作为补偿,我们的朋友是指望吉姆和他单独在一起便会透露点什么的。
奇怪得很,他会和查德有那片刻的无声的交流,而且这短暂的默默沟通关乎他的家人,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进行。更有讽刺意味的是,它还可以说对他们不利 —— 这件事又一次强烈地向他证明他已经迈出了多少步。然而,迈出的步子尽管多,这最后一步花的时间却只在转瞬之间。他不止一次自问,自己是不是也像查德那样起了变化。不过,发生在那青年身上的是明显的改进,而关于他自己,他却说不出那一点点转变该用什么来形容,当初他应该先把这个弄明白才是。至于他和查德这一刻的偷偷交流,并不比那年轻人在三位新来者面前那种快活的样子更值得惊奇。斯特瑞塞当时就觉得喜欢他这点,他还没有这么喜欢过他。看他的那种表现,他当时的感觉就仿佛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他甚至还在心里问,他们是否真有资格享受到它,是否懂得欣赏,知道它的价值,他甚至想,假如,他们在车站等候行李的时候,萨拉拉着他的衣袖,把他领到一旁,对他说:“你是对的,母亲和我以前并不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们明白了。查德真了不起!我们还想要什么呢?如果这就是这儿发生的事……”然后他们就会相互拥抱,从此携起手来 —— 假如真发生那样的事,那大约也算不得什么奇迹。
可是,萨拉故作高深,观察和领悟能力却又平常,她什么也不会注意到。那样,他们在多大程度上会携起手来呢?斯特瑞塞明白这是自己操之过急,并且把它归结到自己的紧张上,他们不可能在一刻钟里面什么都看到、都谈到。还有,他一定是把查德的表现看得太重要了。然而,尽管如此,当他和吉姆·波科克一起在马车里坐了五分钟,而后者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 就是说,什么斯特瑞塞希望听到的都没有说,尽管别的他说了许多 —— 的时候,他猛然惊醒,他们要不是太愚蠢,就是有意装聋作哑。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这就是故作高深的不足之处。是的,他们会做出聪明的样子。他们会最大限度地利用他们所看见的,但他们却会视而不见。他们不会看到的,他们根本不会明白。如果他们竟然愚蠢到连这一点都不明白,那么他们来又有什么用?或者,莫非是他自己处在虚幻夸张的感觉的影响下么?莫非在查德的变化和改进这个问题上,是他自己产生了幻觉,远离了事实么?难道他是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中,一个专为迎合他的口味生成的世界,难道他感觉到的不安 —— 特别是现在面对吉姆的沉默的时候 —— 只不过是虚幻受到真实威胁时发出的警报?难道波科克们此行的使命,就是要将这真实提供给他?难道他们来就是要让那建立在观察 —— 即是说,他的观察 —— 上面的世界土崩瓦解,还给查德一个他在脚踏实地的人们面前的真实面目?一句话,难道他们此行是要用他们的清醒来证明斯特瑞塞的谵妄和可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