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6页)
现在,当那几位来客在车站作大约十五分钟逗留的时候,他可以在他们周围殷勤地忙碌,仿佛他们传给他一个明白的信息,就是他什么也不曾失去。他不会让萨拉当晚在给母亲的信里说他有哪怕一丝变化,给了她哪怕一丝陌生的感觉。在过去一个月里,好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变了,成了一个陌生人,但这是他一个人的事,至少,他明白这不是谁的事。无论如何,它不应当是萨拉凭她自己的观察可以发现的事。即便她这次来比平时更加有心观察,如果他除了友好还是友好,那她也不会发现什么。他相信自己从头到尾完全可以做到纯粹的友好,即便这只是出于他无法找到另一种姿态也罢。他甚至对自己也说不明白什么姿态可以表现他的变化和陌生,那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改变,玛丽亚·戈斯特利捕捉到过它的影子,可是,即便他想办到,他也无法把它掏出来给波科克夫人看呀!他就是怀着这种心情在他们周围忙碌着,而且,由于他们中那位姑娘,玛米,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已经让他看到她是位当之无愧的漂亮姑娘,他的心情又添上了几分轻松。这以前当他为种种烦躁所困扰的时候,他曾经隐约怀疑过玛米是不是真有乌勒特宣布的那般美好。现在重新看到她本人,他被乌勒特彻底折服了,而且不禁打开了想象的闸门。有足足五分钟时间,由玛米代表着的乌勒特似乎都占着上风。在这一点上乌勒特必定是抱着同样的信念,它必定是满怀信心地推举她出来,十分自豪地将她展示给世人,毫不犹豫地相信她的成功;它不会想象有任何要求她不能满足,有任何问题她不能解答。
斯特瑞塞不用费什么力气就使自己愉快地告诉自己说,事情本该如此。假定一个地方的全体居民可以由一位二十二岁的女子作为理想的代表,那么玛米十分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她仿佛对它早已习惯,从外表到谈吐到衣着都符合人物身份。他问自己在巴黎有时过分强烈的聚光灯下她会不会显得有些过分注重那几方面,但紧接着又觉得自己不免苛求,毕竟这女子的脑子还很空,她还很单纯;不能要求她的头脑能够提供许多,而要尽可能多地给她装东西进去。她高挑个头,十分活泼,也许肤色略有些白,但那愉快亲切的态度和容光焕发的模样仍然让人感到她青春的气息。她或许可以说在代表乌勒特“接待”周围的一切,她的神态、声调、举止,她的蓝眼睛、洁白的好看的牙齿、小小的鼻子 —— 太小的鼻子 —— 这一切里有某种东西,使人想象着立即将她放置在那华灯四射、场面热烈的房间中的两面大窗户之间,在那房间里人们被“引见”的一幕。各色各样的人们是前来祝贺的,斯特瑞塞的想象完成了这幅画面。玛米像一位快活的新娘,一位刚刚举行过婚礼、还没有离开教堂的新娘。她已经不再是少女,但她不过才刚刚迈过婚姻的门槛,她还处在那节日般的舞台气氛中,但愿这状况还会为她持续下去!
斯特瑞塞替查德感到高兴。而这后一位正全心全意关心着他刚到的朋友们,还唯恐照料不及,让他的佣人也来帮忙。两位女士都十分漂亮。玛米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会惹来艳羡的目光。假如他带她到各处去访问的话,她会像他蜜月中的年轻新娘。当然,那是他自己的事,也许还可以说也是她自己的事,但无论如何,模样漂亮并不是她的错。斯特瑞塞记起了在格洛瑞阿尼的花园里看见他和让娜·德·维奥内并肩走来的情形,那情景曾经勾起他的想象,当然,那画面上又叠印了许多别的印象,变得淡了。此刻,这回忆是他耳畔响起的唯一不和谐音。他曾经常常情不自禁地想,查德和让娜难道不在受着某种无焰之火的煎熬么?那女孩深深坠入情网不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关于这可能性的念头 —— 尽管斯特瑞塞非常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尽管他认为它会使本来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尽管玛米具有那难以形容的气质,至少他的想象赋予她那种气质,赋予她以价值、力量和目的,使她成为一个对立面的象征 —— 尽管有这种种情形,但关于这可能性的念头还是像遇风的火种般燃烧起来。其实小让娜完全与此事无关,她怎么可能与此有关呢?可是,自从波科克小姐扭动着腰肢跨上月台,整理好她头上帽子的阔边和肩上镀金摩洛哥小皮包的带子那一刻起,那女孩就不再无关,而成了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