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成名作(第13/20页)

许奎就说:“身为革命军人,发生这事太不应该了,要破除迷信学习雷锋,不要考试总想考一百。”说到这儿他看看墙上贴着的成绩表,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张莲玉同志好像不太适合开车的工作,建议组织考虑。”

亦兵说:“咱们都是革命同志,班长批评你几句,你怎么能想起迷信那一套呢?真是,唉——,另外,许奎的建议我表示同意。”

一个接一个地发言。

假姑娘一声不吭,把眼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裤裆上。

很长时间以后,一个和我很好的半仙的老乡得知算卦的事,笑笑说:“他会算个毬,要是会算,他哥就不会让车压死了。”

我一怔,他接着告诉我:半仙家里兄弟两个,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好得拉屎撒尿都凑堆儿。六八年夏天,哥俩一日在街上正耍,一辆满载戴柳条帽子武斗队员的卡车飞驶而来,那些满世界撒野的家伙包括狗日的司机是喝了酒的,车开得歪歪扭扭,一下子冲上了便道,要了半仙他哥的命。半仙急红了眼,提了刀到造反派窝里去找那个司机算账,一帮狗杂种把司机藏起来不说,还狠狠揍了半仙一顿,一趴就是十几天。半仙伤好就发誓:一定要当兵,而且也要学会开车,回去撞死那个狗日的司机,就是开不上车,也提了枪杀回去。

“他这么容易就来当兵了?”我问。

那个老乡咽咽唾液:“这狗日的也算有种,蹬了俩月三轮,买了块上海牌手表,给武装部长送了去。”说完那老乡咧嘴笑了起来。

我没有笑。实在笑不出。

我们十二个人有十个让半仙算过卦,唯有许奎和假姑娘没让半仙算过。我想,许奎知道自己的卦底,他知道半仙会说他什么。凡让他算过的人都说:“这小子真他妈邪了。”

很多年以后我曾和半仙通过几封信,他在信中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总是到收发室取信吗?汽训排的人的信没有我没看过的。也许这太他妈不道德,可是钻进别人脑袋里,告诉他他想的是什么,是很解恨的事儿……

亦兵经常嘻嘻哈哈地对半仙说:“你看我能被淘汰吗?”半仙一双毫无光彩的浊目便瞥一眼:“你小子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得六十分吗?其实你只能得二十分……”亦兵立即垂下头,尴尴尬尬地笑一笑:“你真是胡说。”当晚上睡觉时半仙便叭叽着嘴说:“亦兵你小子是只狼,其实你最恨马班长。”马矮子便在黑暗中“哼哼”。亦兵便立时清醒,挣起半个身子:“莫听他胡说,真是胡说哩,这小子的梦话,嘿嘿……”转天亦兵时不时地就掏出“前门”来敬半仙,半仙不说什么,只是接过来,一口口地吸。

训练一天比一天紧张、艰难。马矮子在我们面前一次次地说:淘汰的事快定下来了。假姑娘人也一天天瘦下去。

每次出车训练,假姑娘都悄悄蹭在车厢尾部,两手支撑着厢板,不住地从嘴里吐出一股股酸水。“是怀孩子了吧。”许奎咧着嘴,仿佛那酸水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假姑娘不言不语,只是白一眼许奎。

“噢——你是有晕车的毛病,我告诉班长去。”亦兵为自己的发现激动得满脸通红,“晕车是不能开车的。”

“你胡说,俺没晕车。”假姑娘疯了一般地从车尾窜起身,一把揪住亦兵的脖领子,表现出决一死战的架势。谁也没料到假姑娘会这样。亦兵傻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说:“不说,不说还不行吗?反正班长早晚得知道。”

我怕事情闹大,上前掰开假姑娘的手,他又奔到车厢尾部伏下身肩膀一抽一抖地动。

从那以后再出车,我看到假姑娘嘴里总含了块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嚼动。一次散步,我问他,他说是生姜,是止恶心的。他不说是止晕车的。我再看到他双腮一鼓一鼓地咀嚼时嘴里就好像也满是火辣辣的生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