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成名作(第12/20页)

一上午下来,每个人都如此这般地做了几遍,惟有假姑娘一次也没成功。每次上车他都嘴唇打颤,一副自杀前的绝望颜色。结果油门踏得很响,摇车的声音十分频繁,却不见那车走出半点成就。“哼哼,不行了吧,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下去下去……”假姑娘每回狼狈离车便不住地叨叨:“完了,完了,俺算完了。”我便不忘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主要是太紧张,放松一下就没事儿了。”轮到下一回,他咬紧嘴唇,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式。几分钟之后,再完蛋而归。最后一次他端坐在位置上,迟迟不放发动。直至嘴唇咬出鲜血,才疯狂动作。车高昂地轰鸣几声,猛然跃出,直奔老树而去。马矮子在车上没有防备,我们在车下也没有料到。“咣”的一声,车头撞在树上,呼噜几声,死在那儿了。

马矮子被吓得一脸土色,身子如装满重物布袋,从车门滚落到地上。待看清只是撞在保险杠上,车并没大伤之后,他才扭转过头,目光凶恶地盯紧瘫在驾驶室里的假姑娘:“哼哼,第一天上车你就给我出事,要是这样下去,我还得替你去坐牢哩!”然后他又把一张五官扭打在一起的脸冲着我们:“都是一群废物,你们看看”,于是我们就抬头看训练场的另一边,排长带着的那台新“解放”,的确比我们走的出息。“哼哼,照这样下去,你们就准备着淘汰吧。”他接着又冲假姑娘喊:“你还哭!就你这样的要上工地……哼哼,不知谁哭谁呢。”假姑娘先是抽泣,转而便是嚎啕了。

回营的路上,半仙没有迎风招展那块画着乌鸦的红布。他说:那画的是大鹏,象征着展翅飞翔。

一到宿舍,假姑娘便扑倒在床上,饭也没去吃,任我怎么劝也没用。“哼哼,不吃就算,一顿不吃饿不死的,撞了车你还有理了。”我们都感到马矮子这话也太有些他妈的了。可是敢怒不敢言。

吃完饭马矮子第一个走回宿舍,一推门,见假姑娘站在墙角,望着西墙,泪流满面。马矮子一怔立在那儿。我们也不敢向前,就立在马矮子身后。西墙挂了一张毛主席的半身像,他老人家正一脸慈祥地望着我们。这时马矮子脸上挂出一丝冷笑,围着假姑娘转了几圈,“哼哼,你站这儿哭是什么意思,冲他老人家诉苦?你给革命军队抹黑呢!”我的心一抖,感到马矮子的想象很丰富。再抬眼望马矮子时,他已一脸严肃了。假姑娘顿时一脸惶恐,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于是马矮子当即宣布:思想是灵魂是动脉,思想有问题决不能出车,这和带故障出车一样危险。下午不出车了,整顿!

整顿便整顿。排长毫无异意。他有无数的喇叭在等待修理呢。

“张莲玉同志,哼哼,你身为革命军人,哼哼,面对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痛哭流涕是什么意思?哼哼,难道你把车撞在树上有理了吗?难道你对革命分工不满吗?!”会上,马矮子率先发言。

“满意哩!”假姑娘勾着头忙答。

“满意?哼,那就请你说一说,对着他老人家哭是有何用心?”假姑娘却不说,两手狠劲地扯自己的衣襟。“你不说也可以,哼,这事要上报政治处查一查,查不清楚你就别开车。”假姑娘如同电击了一般猛烈地筛起来。“说嘛!”假姑娘终于说了。他说他冲着老人家哭,是因为他家祖宗的牌位就挂在西墙上。还说每逢他家里出现什么危难之事,都要向老祖宗哭诉一番的,以求得祖宗的在天之灵多加保佑。

马矮子在听假姑娘诉说这些时,一直笑眯眯的,手里拿了支“前门”烟,一遍一遍捻,却不抽。

假姑娘话音落地,马矮子立即号召:要深入批判假姑娘的封建流毒,提高认识,开好车,人人都得发言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