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4/7页)

铁匠的儿子叫埃利希,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到处都帮歌尔德蒙当下手,对他的工作怀着热烈的关注与好奇。他渴望学弹琴,歌尔德蒙答应教他,并且允许他将来在他工场里尝试作作雕刻活儿。每当歌尔德蒙在院里感到无聊和烦闷的时候,就可以到埃利希处休息休息,小伙子暗暗喜欢他,对他敬重到了极点。他常常求歌尔德蒙给他讲尼克劳斯师傅和主教城。有时歌尔德蒙也乐于为此,但讲着讲着,突然吃了一惊:自己怎么竟像个老人似的坐在这儿,给人讲起自己过去的游历和事迹来,他的生活这会儿才真正开始呀。

最近一些时候,他大大地变了,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只是人们从前都不认识他,所以谁也不曾察觉。流浪和不安定的生活的困苦,早先已损耗了他的精力;特别后来,瘟疫期间无数可怕的遭遇,最后让伯爵抓住以及那地牢中的恐怖之夜,都深深震撼了他的内心,在他外貌中留下了这样那样的痕迹:金黄色的胡须里夹着根根白毛,脸上牵起了细细的皱纹,时常出现的失眠之夜,内心偶尔感到的某种倦意,欲望与好奇心的衰减,一种灰溜溜的淡漠和厌烦情绪,诸如此类。在他为自己的工作做准备时,与埃利希谈天时,在铁匠和木匠的房子里干这干那时,他会振奋起来,变得又活泼又年轻,大家都佩服他,喜欢他;但这种时候一过,人们往往看见他半小时、一小时地闷坐着,毫无生气,神情冷漠,脸上做梦似地挂着微笑。

眼下,对于他重要的问题,是从何处着手工作。他在这儿雕的第一件作品,他想以它作为对修道院的殷勤好客的报答的作品,不应是件随手拈来的摆在某个角落满足人好奇心的东西,而应像那些古老的艺术杰作一样,成为这所修道院的整个建筑与生命的一部分,完全融合进去。他最希望雕一座祭坛或一座布道台,可惜对这两者院里都不再需要,也没有容纳的地方。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另一件工作。在神父们的斋堂里,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壁龛,在吃饭的时候,总有一位年轻神父坐在里边念使徒行传给大家听。这个壁龛毫无装饰。歌尔德蒙决定把通向壁龛的扶梯以及龛中的书案,都用一些木雕装点起来,使其像一座布道台差不多,上面要有一些较高浮雕像以及几尊几乎完全悬空独立的全身雕像。他把这个计划告诉院长后,受到院长的赞扬和欢迎。

现在终于可以动手工作了——已经下雪,圣诞节也已过去——,歌尔德蒙的生活换上了一副新的面貌。对修道院来说,他几乎像失了踪,谁也再见不到他。他不再等着下课后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学童们,不再到树林中游荡,不再徘徊于十字回廊中。而今他在磨坊主家里搭伙——这已经不是他当学生时常去拜访的那位磨坊主。再则,他的工场除了他的助手埃利希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有些日子,连埃利希也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经过深思熟虑,歌尔德蒙为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提出如下方案:作品应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表现人世,一部分表现上帝之言。下一部分也即台阶,应由一根巨大的橡木做材料,围绕着它雕出上帝的造物,将自然界的种种形象以及先民的简朴生活表现出来。上面一部分也即栏杆,则应托负着四位福音传播者的雕像。四尊雕像之一应具有已故达尼埃尔院长的形象,第二尊应雕成他的继承人已故马丁神父的模样;而借圣路加的形象,歌尔德蒙则想使他那尼克劳斯师傅的面貌长存下去。

他碰到很大的困难,比他预料还大的困难。它们使他忧虑,然而是甜蜜的忧虑;他痴心而绝望地追求他的作品,好像追求一个寡情的女子;他和他的作品进行着无情而耐心的搏斗,就像一位钓着条大梭子鱼的钓翁,鱼儿每挣扎一下,都给他一个教训,使他变得更加敏感。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修道院,也几乎忘记纳尔齐斯。纳尔齐斯来过几次,但除去几张素描外,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