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2/7页)
“对你的想法我感到高兴,”纳尔齐斯回答,如今他用词比以往更精确和讲究了。“你可随时着手布置你的工作室,我马上指示铁匠和木匠,让他们听候你的调遣。这儿就地能解决的材料,你尽管取用!其他必须从外地订购和运送的东西,请开个单子来。现在请听我对你和你的意图谈谈看法吧!你得给我时间表达出自己的思想;因为我是个做学问的人,也希望以我的思想观点来谈谈这件事,但除了学者的语言便没有别的语言。所以请你能像以往一些年里经常做的那样,耐心地听我讲下去。”
“我尽力而为。你只管讲吧。”
“请你回忆一下,在我们的学生时代我已不只一次对你讲过,我认为你天生是个艺术家。当初,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位诗人;因为你在读书和作文时,表现出对理念的和抽象的东西有某种反感,而特别喜爱带有情感和诗意的词语,也即是那些能让人产生某种想象的词语。”
歌尔德蒙打断了他。
“请原谅,难道你所喜欢的那些概念和抽象词,不也是一些想象和形象么?或者你真的喜欢用那些不能让人产生任何想象的词来进行思考呢?不产生想象就进行思考,这从根本上讲是可能的吗?”
“问得好!但人当然可以不想象就进行思考!思考与想象没任何关系。思考不借助形象,而借助概念和公式。刚好是在形象停止活动的地方,开始了哲学思考。我们在年轻时一度争论的,正是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世界由形象构成;对于我则由概念构成。我经常告诉你,你不适合当思想家,并且也对你讲,这并非你的缺陷,因为尽管如此,你却会成为形象王国的主宰。注意,我现在要向你解释清楚。当初,要是你没有走向世界,而是做了思想家,你就会酿成不幸。因为你会变成神秘学家。神秘学家,说得简单和粗暴些,那就是那种没有摆脱想象的思想家,也就是说根本不是思想家。他们是一些隐秘的艺术家,是不吟诗的诗人,不挥笔的画家,不作曲的音乐家。他们中间有极富有才华和心灵崇高的人们,但毫无例外,全都是些不幸的人。你本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感谢上帝,你并未如此,而成了一位艺术家,掌握了形象世界,成为了它的创造者和主宰,没有作为思想家而陷入无可用武的窘境。”
“我担心,”歌尔德蒙说,“我永远也不明白你那个无须想象就进行思考的思想世界。”
“噢,会的,立刻就会明白。听着:思想家力图通过逻辑去认识和表现世界的本质。他知道,我们的理智及其工具逻辑是一些不完善的手段——正如一位聪明的艺术家也清楚了解,他的画笔或雕刀是永远不能把天使或圣者的光辉本质完满地表现出来的。但尽管如此,思想家也好,艺术家也好,却仍以各自的方式在努力着。因为他们不能不这样做,非这样做不可。因为一个人只有尽其天赋之所能去努力实现自己,才能做他可以做的最崇高和唯一有意义的事。所以过去我一再告诉你:别摹仿那些思想家或苦修者,要走自己的路,努力实现你自己吧!”
“我懂了一半。可究竟什么叫做‘实现自己’呢?”
“这是一个哲学概念,我无法另作表述。对于我们这些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的弟子来说,一切概念中最崇高的概念是:完满的存在。完满的存在即为上帝。其他存在的一切都是不完整的,部分的,未来的,混合的,由可能性所构成。上帝可并非混合的,而是一个统一体;他并非有可能性,而是完完全全的现实。我们呢,却是暂时的,变化的;我们只是些可能性;对于我们来说,不存在完满,不存在充分的存在。然而,当我们从潜力变成行动,从可能走向实现的时候,我们也就参加了真实的存在,也就进一步接近了完满与神性。这个过程,你只能从亲身的经验中认识到。你是一个艺术家,创造了一些形象。要是你的这样一个形象能真正获得成功,要是你能排除某个人物雕像中的种种偶然因素,使其成为一种纯粹的形态,那么,作为一位艺术家,你便实现了这个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