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7/7页)

夏天过去了。许多人相信,一到秋天或者至迟初冬,瘟疫便会结束。那是一个没有欢乐的秋天。歌尔德蒙走到哪里,那里的水果都没人收获,结果全从树上掉下来烂在了草里;有的地方还遭到城里来的暴民野蛮劫掠,能吃的东西给糟蹋一空。

歌尔德蒙渐渐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可在这段时间里,他常常突然害怕起来:他可别在走到以前也染上鼠疫,在什么地方的马厩里死去啊。如今他不再愿意死,不,在他享受到再一次站在工作室中专心致志于创作的幸福之前,他不愿死。现在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个世界真太广阔,德意志的土地也太大啦。没有一座美丽的市镇能诱使他停下来,没有一个漂亮的农家姑娘能拴住他两夜。

一天,他经过一座教堂。在大门口一个由雕花小圆柱支撑着的深深的壁龛里,他看见许多古代留下的石雕,全是那类他已见过多次的天使像、使徒像和殉教者像;在他曾经学习过的玛利亚布隆修道院,也有些这样的雕像。从前,少年时代,他也乐意、但并无热诚地观赏过它们;在他看来,它们美虽美,威严虽威严,却显得庄重了些,刻板了些,太老气横秋了些。后来,他在第一次流浪结束时为尼克劳斯师傅那尊妩媚忧郁的圣母像所感动和吸引,从此就更觉得这种古弗朗克式的庄严雕像过分笨重,过分死板,因此显得格格不入。他很自豪地发现,他的师傅的新风格要活泼得多,深邃得多,有灵性得多。可是今天,在千难万险的经历给他心灵中留下了累累伤痕和烙印,他脑子里充斥着种种形象,痛切地渴望着进行思考和创作的时候,这些古代庄严的形象却对他的心产生出莫大的魅力,使他深为感动。他默默地肃立在像前,仿佛感到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的心脏还在其中跳动,那些多少世纪之前就死去了的一代代人的恐惧与喜悦,仍凝聚在石像中,呈现于眼前,抗拒着世事的无常。看着看着,歌尔德蒙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敬畏之情,而对于自己已经蹉跎和虚度的生命,则感到惶愧不安的恐惧。他于是决心做一件他很久很久已不再做的事:他走进教堂,想找个忏悔间办办告解,请求惩罚。

忏悔间是有的,但里边却找不到神父;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躺在医院里,有的已逃得不知去向。教堂里空无一人,歌尔德蒙的脚步声在石头穹顶下发出嗡嗡的回响。他跪在一个忏悔间前,阖上双眼,对着木格子里低声说道:“仁慈的主啊,你瞧瞧我已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从茫茫尘世上归来,已堕落成一个有罪的无用之人;我虚度了自己的青春时代,余年已经不多。我杀过人,偷过东西,犯过奸淫,终日游手好闲,吃掉了别人的面包。仁慈的主啊,你为什么要把我们造成这样,领我们走上这样的路?难道我们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儿子不是为我们牺牲了么?难道并不存在引导我们的圣者和天使?莫非这一切全是杜撰的动人故事,仅仅用来诓诓孩子的,神父们自己也感到可笑吗?我不明白你,上帝,你怎么把世界造得这样坏,弄得这样糟?我看见那一座座的房子、一条条的街道都满是死尸;我看见富人们都躲在家里,不让人接近,要不就逃得远远的;我看见穷人扔下自己兄弟的尸体不加掩埋,彼此之间还任意猜疑;我看见犹太人像牲口似的给人打死。我看见那么多清白无辜的人受苦沉沦,为富不仁者花天酒地。难道你把我们完全忘记和抛弃了,对你所创造的人类已深恶痛绝,想让我们全都走向毁灭么?”

歌尔德蒙叹息着,走出教堂高高的大门,仰望着那些无声的石雕像,天使们和圣徒们,它们一个个又瘦又高,穿着皱褶累累的凝重的袍子,无动于衷,不可企及,既是超人,却仍然为人和人的智慧所创造。它们高高在上,既严厉而又麻木不仁,站在那狭窄的神龛中,听不见任何祈求和询问;然而,它们那么美丽而庄严地站着,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逝去,本身就包含着无穷的安慰,体现着对死亡与绝望的鼓舞人心的胜利。唉,要是美丽的犹太女郎丽贝卡,和小屋一起化为了灰烬的可怜的莱娜,温柔妩媚的丽迪娅以及尼克劳斯师傅,他们也能站在上面就好啦!可有朝一日,他们会这样站着并存在下去的;歌尔德蒙将把他们创造出来,使这些今天对他意味着爱情、痛苦、恐惧和热情的形象,站在将来生活着的人们面前,没有姓名,没有历史,静静地,默默地,成为人生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