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6/7页)

“丽贝卡,”他说,“你可看得出,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心头难过,你想念父亲,你现在没有心思理会爱情。可我愿意明天,后天,或者更晚一些再来问你这个问题;而在这之前呢,我愿意保护你,供你吃,不碰你一根毫毛。你需要哀悼多久就哀悼多久。在我身边你要难过也可以,快乐也可以,反正你喜欢怎样我就让你怎样。”

可是讲来讲去总是徒然。她咬牙切齿地、忿忿地说,令人快乐的事她一样也不想做,她想做的事只能带来痛苦;她永远也不指望什么欢乐,倒是越早让狼吃掉越好。她请他现在就走,什么也打不动她,话说的已够多啦。

“你呀,”他说,“你难道没看见到处都是死亡,所有人家和所有城镇都在大量死人,因而一片悲苦么。那些烧死你父亲的蠢货们的怒气,也纯粹是这种悲苦的表现,人们的苦难太深重了,便产生了这种情况。瞧吧,咱们不久也会让死神抓去,尸体腐烂在野地里,鼹鼠将衔着咱们的骨头扔来扔去玩儿呐。在这之前,还是让咱们亲亲热热地一块儿过吧。你呀,你那漂亮的脖子和小小的脚儿真叫我可怜!可爱美丽的姑娘,跟我去吧。我不会碰你,只想见到你,照顾你罢了。”

他继续恳求了很久,后来自己突然感到,用言语和讲道理是讨不到她的欢心了,于是沉默下来,悲哀地望着她。她呢,高傲的脸上冷若冰霜,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

“你们就是这样,”她终于开了口,声调里充满着仇恨和轻蔑,“你们这些基督徒全这样!你先帮助一个女孩埋葬她被你的教友们杀害了的父亲——他的一个小指甲盖都比你高贵——,事情刚办完,你就要姑娘服从你,和你苟且。你们就是这样的!起初我还以为,你没准儿是个好人吧。可你怎么会好呢!你们这些猪!”

当她这么讲着的时候,歌尔德蒙发现在她的眼睛里,在仇恨的背后,有一种奇异的光,令他感动而又惭愧,并且深深铭记在心中。他在她眼里看见了死,但不是无可奈何的死,而是心甘情愿的死,得到允许的死;这样的死乃是不声不响地、全心全意地听从大地之母的召唤。

“丽贝卡,”他低声说,“你也许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个好人,虽然我对你怀着好意。原谅我。我这会儿才理解你。”

他摘下帽子,像对一位侯爵夫人似地对她深深一鞠躬,心情沉重地走了;他必须让她自行沉沦啊。过后,他长时间闷闷不乐,跟谁也不愿讲话。这个可怜的高傲的犹太少女使他不知怎的回忆起了骑士小姐丽迪娅,“她们两人很不一样啊,”他想。爱这种女人只会带来痛苦。但是有一会儿,他倒觉得除了她两人,除了那个可怜而胆小的丽迪娅和这个害羞而尖刻的犹太女郎,他似乎就任何女人也不曾爱过。

以后的一些日子,他还对这个艳丽的黑发少女日思夜梦;她那窈窕迷人的身体看来是注定要享受幸福欢乐的,谁知结果却交给了死神。啊,这样的芳唇,这样的乳峰竟要成为“猪猡”的猎获物,然后腐烂在荒野里!难道就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魔法,能拯救这些宝贵的含苞欲放的鲜花么?有的,有这样一种魔法,就是让它们活在他的心中,由他将它们的形象塑造出来,保存下去。歌尔德蒙惊喜交集地感觉到,他的心灵中是如何充满形象,这次在死亡之国中的长途跋涉,真大大丰富了他的想象力啊。啊,他的内心是如此充实而紧张;他是如此渴望能静下来将自己所见所闻思考一下,让它们从内心中迸涌出来,化作永不泯灭的形象!他心情更加振奋和急不可待地向前赶路,恨不得马上拿起纸和笔,得到黏土和木料,在工场中开始工作。与此同时,他仍张大眼睛,怀着好奇,观察着所到之处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