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6/6页)

末了,师傅忽然停下来,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瞅也不瞅歌尔德蒙地在牙齿缝里嘀咕道:“好,去吧!马上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否则我会做出或说出叫自己后悔的什么来的。去吧!”

歌尔德蒙再次向师傅伸出了手。尼克劳斯却报之以不屑理睬的神气。这时也已脸色苍白的歌尔德蒙只好转过身,一声不响地走出房间,在外面戴上帽子,手抚着楼梯栏杆立柱上一个个木雕的天使头像,悄悄走下楼来,溜进住宅背后那间小小的工作室,依依不舍地在他的圣约翰像前伫立良久,然后才离开师傅的家,心情比当初告别骑士城堡和可怜的丽迪娅时更加沉痛。

好在至少事情进行得很快!好在至少不曾讲什么废话!当歌尔德蒙跨出大门时,这便是唯一给他以安慰的想法。他往前看去,熟悉的城市和街道已变为另一种陌生的样子;再回头一望,师傅住宅的大门业已紧闭,俨然成了一所他不认识的房屋——当我们的心充满离情别绪时,一切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回到自己房中,歌尔德蒙傻站了一会儿,随后动手打点行李。诚然,他可收拾的东西不多;要干的只是告别一下而已。屋里墙上挂着一幅他亲手画的圣母像,模样挺温柔的;此外还胡乱扔着挂着他的一些财产:一顶礼拜日戴的礼帽,一双跳舞穿的靴子,一卷画,一把小琴,几个自己捏的泥偶,几件情人赠的礼品:比如一束纸花、一个宝石红的酒杯、一个放硬了的心形胡椒饼以及类似的七零八碎的东西,每一件都自有某种特殊意义和特殊历史,都曾经为歌尔德蒙所珍爱,但现在在他眼里全成了讨厌的累赘,要知道任何一件他都带不走啊。他于是用那红宝石颜色的酒杯跟房东换来一把长长的猎刀,拿到院子里去磨得锋快;他把胡椒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了邻家院中养的鸡;他把圣母像送给房东太太,人家回赠他一些很有用的礼物:一只旧的皮旅行背囊和一大堆路上当口粮的东西。他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衬衫,一叠卷在一截扫帚柄上的不太大的画,连同那些食物全装进了背囊。其他那些玩艺儿就只好扔下了。

在城里还有一些妇女,他似乎也该去告别一下才是;昨天晚上,他就在其中一位女人那儿过夜,但却只字未提离去的打算。是啊,一个人想远走高飞,就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来绊他的腿。可顾不了这么多哟。歌尔德蒙除向房东一家告别以外,没有上任何人那儿去。他是晚上告别的,以便次日一清早就动身。

尽管如此,当第二天早上他正打算悄悄摸出去时,房里另外一个人也起来了,邀请他到厨房中去喝牛奶。她是房东的女儿,一个年方十五岁的孩子,身子病恹恹的很少出声,两只眼睛倒挺漂亮,只可惜腰上有毛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她名叫玛莉。眼下她脸色十分苍白,看得出一夜不曾合眼,衣服却穿得颇讲究,头发也梳得光油油的。她在厨房里侍候歌尔德蒙喝牛奶,吃面包,对他的离去显得挺难过。他向她道谢,临别还怀着怜悯吻了吻她那薄薄的嘴唇。她闭着眼,虔诚地接受他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