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5/6页)

这几天,歌尔德蒙一边回顾自己那段已经枯萎的生命,一边在周围一带熟悉的地区游荡,心完全沉醉在别离的惆怅中。与此同时,尼克劳斯师傅却在煞费苦心地为他的前途谋划,企图一劳永逸地使这位不安静的客人住下来。他劝说行会发给歌尔德蒙开业执照,计划不叫他当自己的下手,而做自己的合伙人,凡有重大订货都准备与他一块儿商量,一块儿完成,共同分享收益,以便牢牢拴住他的心。这是件冒险的事,即便从莉丝贝特考虑也是如此,因为这个年轻人随后自然会成为家里的姑爷。不过,像圣约翰这样一尊雕像,就连尼克劳斯历来雇用过的最好助手也休想什么时候能做出来;他自己呢,年纪老了,想象力和创造力都衰退了。他可不甘心眼看自己著名的工场降格成一家平平庸庸的作坊呐。这个歌尔德蒙肯定会很难对付,但冒冒险总是必要的。

师傅如此地盘算来,盘算去。他准备把后面的工作室为歌尔德蒙扩建一下,把住宅的顶楼腾给他住,还要送他一套漂亮的新衣服,让他在被吸收入行会时穿起来。他还小心慎重地征求莉丝贝特的意见;其实自从上次一块儿吃午饭以后,女儿就已盼着这件事。可见,莉丝贝特也同意了!要是小伙子能定居下来,当上师傅,她才真是求之不得。在她这方面不存在障碍。岂止不存在障碍,万一尼克劳斯师傅和事业的前景都仍然不能完全驯服这个吉卜赛人,她莉丝贝特还将亲自出马,完成这件事。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在圈套后面已为鸟儿挂好了食饵。这一天,师傅便派人去请好久没再露面的歌尔德蒙,邀他再来吃午饭。歌尔德蒙又梳洗一番后前往赴约,又坐在那间华丽而庄重的房间里,又与师傅和师傅的千金碰杯。饭毕,莉丝贝特回避了,尼克劳斯才把他伟大的计划和建议摆出来。

“你理解我的意思,”他在作完那些令歌尔德蒙深感意外的宣告后补充说,“我也就不用告诉你,从来还没有哪个年轻人连学徒都未当满就一下子被升为师傅,找到一个温暖的窝儿的。你真走运啊,歌尔德蒙。”

歌尔德蒙惊讶而困惑地望着师傅,推开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半杯酒。他原等着师傅为他这些日子东游西荡而责骂他,然后也许建议他留下当个帮手什么的。想不到事情竟是这样。如此与师傅面对面坐着,使他感到既难过,又尴尬。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师傅发现自己很赏面子的提议并未立刻被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地接受,脸已经绷紧起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站起身道:“唔,我的建议使你感到意外,你也许想先考虑考虑。这确实有点伤我的自尊心;我原以为会叫你大大高兴呐。好吧,我无所谓,你就去考虑一些时候吧。”

“师傅,”歌尔德蒙说,措词有些结结巴巴,“您请别生我的气!我打心坎里感谢您,感谢您对我的好意,更感谢您对我像对一个学徒娃娃似地耐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欠您多少情呀。不过,我不必再作什么考虑;一切我早已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早在接受您的邀请来吃饭以前,早在知道一点点您这抬举我的建议以前,我便决心不再留在此地,而是继续在外面漫游。”

尼克劳斯脸色苍白,两眼阴沉沉地瞪着他。

“师傅,”歌尔德蒙又恳求说,“请您别以为我是想侮辱您!我已告诉您我决心干什么。事情已无法改变。我必须离开,必须去漫游,必须回到自由中去。允许我再一次衷心地感谢您,让咱们高高兴兴地分手吧。”

他向师傅伸过手去,眼睛里噙着泪花;尼克劳斯却没有碰他的手,而是气得脸色发青,绕室狂奔起来,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歌尔德蒙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