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6/7页)
他走到歌尔德蒙身后,瞅着那张大画纸,随即把歌尔德蒙推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画拿到他灵巧的手中。歌尔德蒙此刻才如梦初醒,诚惶诚恐地望着师傅。这一位呢,手捧着画站在那儿,浅蓝色的眼里闪着锐利而威严的光,仔仔细细地在观看着。
“你画的这人是谁呀?”尼克劳斯看了一会儿说。
“是我的朋友,一位青年修士和学者。”
“好。你洗洗手,那边院子里有泉水。然后咱们吃饭去。我的助手都不在家,他们在外面工作。”
歌尔德蒙按师傅说的走到院子里,找到泉水洗了手,心里巴不得能知道师傅想些什么。回到房中,师傅已经离开,歌尔德蒙听出他在隔壁房里走动;他走过去,看见师傅也洗好了,身上的工作围裙已经换成一件漂亮的呢外套,看上去大方而又庄重。师傅在前领路,走上一层楼梯,楼梯的栏杆立柱上,装饰着一个个用胡桃木雕刻成的小小的天使脑袋。然后,他俩穿过一条两旁满是新旧雕像的过道,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房中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全系硬木镶成,临窗的一角已摆好一张餐桌。一个少女走进房来,歌尔德蒙一见便认出她正是昨晚上那个秀丽的姑娘。
“莉丝贝特,”师傅说,“你得再添一副刀叉,我来了一位客人。他叫——可不,我真还压根儿不知道他的姓名哩。”
歌尔德蒙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噢,歌尔德蒙。咱们可以吃了吗?”
“马上,爸爸。”
她取来一个碟子,又跑出去和女仆一起端来了食物:烧猪肉、煮豌豆和白面包。父女俩一边吃,一边谈着这样那样的事,歌尔德蒙默不作声地坐着,只吃了一点儿,感到局促不安。姑娘很得他的欢心,身段修长苗条,几乎跟他父亲一般高,可是坐得规规矩矩的,既不与客人讲话,也不瞅他一眼,俨然如隔着一层玻璃似地不可亲近。
吃完饭,师傅说:“我还想休息半小时。你可以回工作室去,或者到外面溜达溜达,然后咱们再谈正经事。”
歌尔德蒙告辞了一声,走出房间。师傅看他画的画后已经一个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过去了,可却只字未提到它。如今还要叫他等半个小时!哼,有什么办法,只好等吧。歌尔德蒙没有去工作室,他不愿再看自己那张画。他走到院子里,坐在水槽上,看着泉水从一根管子里涌出来,不断注入一个颇深的石坑里,水在掉下时在坑中激起小小的浪花,带着一串气泡儿窜下坑底,然后又变成一粒粒白色的珍珠般的东西浮了上来。在清幽的水面上,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心中就想这个歌尔德蒙早已不是修道院的歌尔德蒙,或者丽迪娅心中的歌尔德蒙,而且,他甚至也不再是森林里的歌尔德蒙啦。他想到,他的生命和每一个人一样都在不断地流逝、变化以至终于消灭,可一个艺术家所创造的形象呢,却将持久不变地存在下去。
也许,他想,所有艺术的根源,或者甚至所有精神劳动的根源,都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吧。我们害怕死亡,我们对生命之易逝怀着忧惧,我们悲哀地看着花儿一次一次地凋谢,叶子一次一次地飘落,在内心深处便确凿无疑地感到我们自己也会消失,我们自己也即将枯萎。然而,如果艺术家创造了形象,或者思想家探索出法则、创立起思想,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就都能从这巨大的死之舞中救出一些什么,留下一些比我们自己的生命延续得更久的东西。尼克劳斯师傅以其为原型雕刻那美丽的圣母像的那个女子,没准儿早已憔悴或者死了,师傅自己不久也会死去,别的人将住进他的房里,围在他的餐桌边吃饭——可是他的作品却继续存在,几百年或更久以后仍将在那座幽静的修道院的教堂中发出光辉,永远是如此之美,嘴上永远带着既妩媚又哀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