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5/7页)
“好。那你就画点什么吧。这儿有张桌子,你瞧,还有纸和炭条。坐下去画吧,不用着急,你可以一直呆到中午或晚上。然后我也许就能看出来,你适合干什么。好啦,话就谈到这儿,我得干活儿去了;你也开始干你的吧。”
歌尔德蒙坐在尼克劳斯指定的椅子里,拿起了画笔。不过他并没急着开始画,而是先静静地等待着,像个胆小的学生似的。他好奇而满怀敬爱地凝视着一旁的尼克劳斯师傅;师傅的背半向着他,正在那儿用黏土继续塑一尊小小的人像。他注意地观察着这位汉子,发现在他那已经花白的严峻的头颅上,在他那虽然粗糙但却高贵而富有灵气的匠师的手上,都有着一种奇妙的魔力。他的长相比歌尔德蒙想象的却更老一些,更谦逊一些,更理智一些,而且也不多么气宇轩昂,令人心折,甚至一点也不走运。他那严厉无情的审视的目光,眼下转到自己的作品上去了;由于不再被他注目而感到轻松的歌尔德蒙,这时才得以仔细打量师傅的整个形象。这个汉子本来满可以成为学者的,他想;他满可以成为一位专心致志于自己工作的沉静而一丝不苟的科学家,从事一项许多先行者已经开始、有朝一日他还必将传给后辈的事业,一项艰巨的、长期的、永远也不会完结的事业,一项需要集中许多代人的劳动和心血的事业。歌尔德蒙从师傅的头颅上至少观察到了这一点;他那头颅表现出很多的耐性,很多的学识和思考,很多的谦逊和对于一切人类劳动的可疑价值的了解,但同时也表现出对自己使命的信念。然而,他那双手的特征却不同;在这双手和头颅之间存在着一个矛盾。它们坚定有力地富于情感地对付着要塑造的黏土,就像一位情郎的手在搂抱自己温柔的爱人,那么入迷地,脉脉含情地,贪婪地,对获取与给予两者全不加区别,同时既是肉欲的又是虔诚的,既稳妥而又老练,似乎经验已经非常非常丰富。歌尔德蒙看着这双获得了神恩的手,惊叹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要是在这张脸和这双手之间不存在着矛盾,使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真想画一画师傅呢。
在他如此从旁观察了这位忘我地工作的艺术家大约一小时左右,对这位汉子的秘密进行过种种思考探索以后,他内心便开始慢慢显现出一个形象,而且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这就是歌尔德蒙最了解、最热爱和最衷心钦佩的那个人的形象。此人虽然也有许多特点,经历中也不乏斗争和挫折,但是内心却显得完整和谐,不存在裂痕和矛盾。这就是他的朋友纳尔齐斯的形象。在他心中,他这爱友形象的完整、和谐与协调规则的特点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鲜明:精神赋予他的头颅以一个高贵的姿态,誓为精神服务的决心使他美丽而克制的嘴和略带哀戚的眼睛显得庄严、紧张,为求得超凡入圣而进行的苦斗,使他瘦削的肩膀、细长的脖子和柔嫩的双手带上了灵气。在离开修道院的那一天起,他还从来不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自己的朋友,在他心里还从来不曾如此栩栩如生地再现过他的形象。
如在梦境中似的,歌尔德蒙不知不觉地,但也满心情愿和情不自禁地开始画起来,画得那么仔细认真,满怀敬畏,根根线条都倾注着他那活在自己心中那个形象的爱;他忘记了尼克劳斯师傅,忘记了自己所呆的地方。他没有发现,房中日光在慢慢地移动;他没发现,师傅好几次从一旁注视他。他就像奉献牺牲一般,虔诚地完成着他面临的任务,他的心提交的任务:再现他爱友的形象,把它像活在他心中似的在纸上保存下来。他感到这样做是在还情,是在偿债,虽然脑子里并不这么想。
尼克劳斯走到画桌旁,说:“中午了,我去吃饭,你可以一块吃。让我瞧瞧——你画好点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