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7页)
维克多不断说说笑笑,手却伸去摸歌尔德蒙的衣服。歌尔德蒙感觉到这只手把他所有的衣袋和线缝都按摸了一遍;他扭开身子,想到了自己的那枚金币。他把自己住在骑士城堡里,靠着抄写拉丁文赚到这套漂亮衣服的情况讲了讲。维克多却追问他,干吗偏偏在大冷天又离开了那么个温暖的窝;歌尔德蒙还未习惯于撒谎,便把两位骑士小姐的事儿也谈了出来。这下子两个伙伴之间便发生了第一次争吵。维克多认为,歌尔德蒙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竟然人家让走就走,把城堡和两位娇滴滴的娃娃留给亲爱的上帝。事情必须补救一下,办法他自会有的。他俩应再到城堡去,歌尔德蒙到了那儿自然不能露面,一切都由他维克多去张罗。歌尔德蒙必须写一封情书给丽迪娅,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维克多带着这封信去到城堡,凭基督的伤口起誓,不弄到这样那样值钱的东西绝不出来,如此等等。歌尔德蒙坚决不同意,情绪变得激昂起来。他压根儿拒绝讨论这件事,也不肯把骑士的名字和去城堡的路告诉维克多。
维克多见他真的火了,就又笑起来,装出息事宁人的面孔。“得了,”他说,“别把牙给咬蹦啦!我只不过说说:你放脱了一笔好买卖,小伙子。你这个样子可就不够朋友喽。好啦好啦,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你是位上等人,将来要轻裘肥马地回城堡去,讨那位骑士小姐做老婆!小伙子,你可真是一脑袋糊涂想法哟!得了,随你的便,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去喝咱们的西北风去。”
一直到晚上,歌尔德蒙都绷着脸,不吭一声。但是,他们那天没有赶到村镇,四周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他心里又不得不感激起维克多来,是维克多选了一个宿夜的地点,在背后的两棵树干之间架起一道挡风屏,并用许多枞树枝把床堆得高高的。随后,他们吃起从维克多塞得胀鼓鼓的口袋里掏出的面包和乳酪来;歌尔德蒙对自己刚才的恼怒感到很惭愧,便表现得友好而慷慨,主动把自己的毛衣让给维克多穿着过夜。两人商量好轮流值班以防备野兽,歌尔德蒙首先承担这个任务,让他的伙伴爬上枞树枝堆的床上去睡觉。歌尔德蒙背靠一棵松树站了很长时间,一声不出,以免影响他的伙伴入睡。随后他却踱起步来,因为实在很冷。他来回跑的距离逐渐大了起来,眼睛望着刺破灰濛濛的天空的枞树梢,感到这寂静的冬夜既庄严,又可怕。在这寒冷的无声无息的死寂中,他除了感到自己温暖的活生生的心在怦怦跳动之外,能听见的就只有他那酣睡的同伴的鼾声。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没有住宅、宫堡或修道院的围墙保护他不受这无边的恐怖的侵袭,他只是孑然一身地漂泊在不可理解的、充满敌意的人世间,孤独伶仃地困在这些挤眉弄眼的寒星、虎视眈眈的野兽和无动于衷的树木中间。
不,他想,他即使一辈子流浪下去,也绝不会变成维克多那样。像维克多似的无所畏惧、刁钻狠毒、厚颜无耻、夸夸其谈,他永远也学不会。这个聪明大胆的家伙也许说对了,歌尔德蒙永远也成不了完全和他一样的人,成不了一个十足的流浪汉,有朝一日还会爬进某一道围墙中去。不过尽管如此,他仍将无家可归,无所追求,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安全感,世界仍会谜一般美地和谜一般神秘地包围着他,他仍不得不在孤寂中侧耳倾听,听见这茫茫人世上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它是那么胆怯,那么微弱。
夜空中只有疏星数点;风已住了,天上的云堆却似乎仍在移动。
一小时后,维克多醒了——歌尔德蒙并没想唤醒他——,招呼他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