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12页)

丽迪娅有一次说:“你生得如此漂亮,模样儿如此开朗,可是在你的眼睛深处,却没有快乐,只有忧伤,仿佛它们不知道有什么幸福,而一切美好的、可爱的东西对于我们都不久长似的。你的眼睛是世间最美的眼睛,但也是最忧伤的眼睛。我相信,这是因为你无家可归的缘故。你从森林中来到我身边;有朝一日,你又会离开这儿再回森林去,以青苔为床,四处流浪。——可我的归宿又在何处呢?等你一走,我诚然还有个父亲,有个妹妹,有一间屋,有一扇窗,我可以坐在窗前想你,但是却不会再有归宿。”

歌尔德蒙尽由她说,时而报以微笑,时而面露愁容,但从未用言语安慰过她,只偶尔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轻轻抚摸着,嘴里哼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就像保姆在哄哭闹的婴儿时一样。

又有一次,丽迪娅说:“我想知道,歌尔德蒙,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你的生活不会平平常常,也不会轻松容易。唉,但愿你能过得好啊!有时候我想,你该成为一个诗人才是,一个诗人不但有许多幻觉和梦想,而且能把它们优美地表达出来。唉,你会漂泊天涯,尽管世间的女子都爱你,你却仍将是孤独的。倒不如还是回到修道院那位你时常提起的朋友身边去吧!我将为你祈祷,求上帝不要让你将来孤孤单单地死在森林里。”

她可以如此一本正经、目光茫然地讲一通,然而过后又能欢笑着,与歌尔德蒙一道奔驰在深秋的田野里,要不就出谜语让他猜,或拣枯叶和橡实来扔他。

有一晚,歌尔德蒙躺在房中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他的心卜卜跳着,既充满爱情,又充满感伤和绝望,甜蜜与痛苦的感觉奇妙地搅和在一起。他听见十一月的西北风摇撼着屋顶;如此静卧着久久不能成眠,在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那晚也跟往常一样,低声默唱起圣马利亚颂来:

Tota pulchra es,Maria,et macula orginalis non est in te.Tu laetitia Israel,tu advocata peccatorum!2

这首曲调柔和的颂歌深入到了他心灵中。

与此同时,窗外的风却唱着不安与流浪之歌,唱着森林与秋天之歌,唱着无家可归的漂泊者之歌。他想起了丽迪娅,想起了纳尔齐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安的心里百感交集,无比沉重。

蓦地,他惊得坐了起来,呆瞪着两眼,自己也不相信会真有其事:房门开了,黑暗中有一个穿着长长的白睡衣的人正走进来。原来是丽迪娅。她赤着脚,无声地走在石砌地面上,进房后轻轻关上了门,然后坐在歌尔德蒙床边。

“丽迪娅,”他悄声唤着,“我的小鹿,我的小白花!丽迪娅,你这是干什么?”

“我到你这儿来,”她说,“只想呆短短的一会儿。我想看看啊,看看我的歌尔德蒙怎样睡在他的小床上,我的心肝。”

她躺在他身边。两人静静呆着,心怦怦直跳。她任他吻她,任随他抚摸她的手脚,却不允许他干其他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后便轻轻地站起来走了。门嘎吱响了一声,屋顶上被狂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一切都像中了魔,都充满神秘,充满恐惧,充满许诺,充满危机。歌尔德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干什么。当他迷糊了一会儿再清醒过来时,发现枕头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他那甜蜜的白色的小精灵。她和上次一样在他旁边躺了一刻钟。在他的怀抱里,她凑着歌尔德蒙的耳朵柔声低语,她要讲的和抱怨的真多啊。他温顺地听着她,左臂上枕着她的头,右手抚摸着她的膝盖。

“歌尔德蒙小亲亲,”她贴近他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