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本序(第9/10页)

在人物塑造上,《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也有独特的成就。作者塑造的不是一个独立的主人公,而是一对互相不可缺少的截然相反的人。这一双互相倾慕的朋友,大半辈子不得不各走各的路,直至垂暮之年才在对方身上互相发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所缺乏的东西,歌尔德蒙使纳尔齐斯的心受到爱和美的滋润而不趋于干涸;纳尔齐斯则用神恩的启示让歌尔德蒙获得了精神力量。黑塞以两个主人公的生平实践,说明两种不同精神和生活只有互相融和、互相补充,才能形成和谐统一的理想人物,才能产生完美的永恒艺术。

小说中,黑塞通过这一对人物之口,表述了许多艺术见解,不仅有助于读者了解作家的美学思想,而且也是本书的重要内容。黑塞笔下的歌尔德蒙是一位唯美主义者,他不喜欢“那些完美与天衣无缝的美术品”,他认为工场、教会和宫殿里全都是这种可厌的艺术品,而艺术之最高要求之所以始终未能实现,主要因为缺少了神秘,神秘是梦与最高艺术作品的共同特色,要把这种神秘变成话语,便需要调和生与死、慈善与冷酷、生存与灭亡。歌尔德蒙信奉艺术的永恒性,认为人如同林中的蕈,今天色彩鲜艳,明天就已腐烂了,而艺术作品却是永存的,百年后还会在静静的圣堂里发光,因为那不是血和肉,而是精神。他的对立人物纳尔齐斯信奉哲学和宗教,是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的学生,一个思想家和禁欲主义者,他劝说歌尔德蒙“要走自己的路,实现你自己”,而“完满的存在是一切概念中最崇高的,完满的存在即为上帝,其他的一切都是不完整的,部分的……”,因此人只有把自己那暂时的、成长的、不完全的存在逐渐向“完满与神性”转变时,才能逐渐“实现自己”。他给歌尔德蒙指出的创作方向是:“排除某个人物雕像中的种种偶然因素,使其成为一种纯粹的形态,那么……你便实现了这个人的形象。”纳尔齐斯的艺术理论,显然基于人必须首先教育自己成为和谐完善的人,才能创造出不朽的作品,因为纳尔齐斯眼中的世界并非“由表象所形成”,而是“由概念所形成”的。事实上,两种艺术观都为黑塞所偏爱,也表现在黑塞的其他作品中,《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仅写得比较集中而已。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也是黑塞本人最喜爱的作品之一,他在一九三○年五月二十三日把刚修改好的原稿送给好友汉斯·布特梅尔阅读,附去的信中说:“这部作品对我来说比其他作品加在一起还珍贵,我对它有一种特殊的爱。”23

托马斯·曼也很欣赏这部小说,曾说:“这位施瓦本抒情诗人和田园作家同维也纳人24的恋爱心理学关系颇深,譬如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中所表现的,这部小说以其纯朴和有趣显示了一种完全别具一格的长篇小说艺术,它以最吸引人的方式描写了一种精神上的自相矛盾。”25

上面我们对赫尔曼·黑塞的生平和作品作了一个大略的介绍,可以看出这位隐居诗人是以自己的特殊方式侧重从精神和心理的角度出发对他所处的时代作出了富于诗意和理想精神的描绘。仅从他半个世纪以来一次比一次更甚地在西欧、北美,甚至亚洲引起“黑塞狂热”的实际情况看,也不难得出黑塞是本世纪前半期最有影响的西方重要作家这一结论。

黑塞的“特殊”之处在哪里呢?

首先,黑塞不像他同时期的许多著名作家,如:托马斯·曼、罗曼·罗兰、萧伯纳等人,基本上不是现实主义的,也就是说,黑塞所继承和喜爱的大都不属于现实主义传统,如黑塞师承的德国作家中,虽然有歌德、席勒、莱辛等人,但是渗透入黑塞的创作思想和艺术特色中的,却是让·保尔、诺伐利斯、霍夫曼、荷尔德林、艾兴多夫、克洛普斯笃克等人作品的影响,因而黑塞作品的基调是富于抒情、梦幻、感伤、彷徨、孤独以及对理想的渴望的浪漫气息。从他的多数小说看来,黑塞叙述故事的手段比起许多现代作家来似乎是“过时陈旧”了,但在当今浪漫主义几乎已经绝迹的西方文坛上,黑塞却用这种印象和象征手段描写了现代人的生活和思想,这位“德国浪漫派最后的一个骑士”以自己的大量作品,进一步发展了浪漫主义,使已经过时的浪漫主义有了新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