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出走或归来(第11/14页)
所以说五四是一个空前绝后的时代,除去客观环境不说,单说被称为“五四人物”者的素质,便无以伦比。一,他们学贯中西,知识资源十分深厚。二,他们都各各有着个人的理想,个人的主义,几乎一个人 一个主义。他们那么忠实于时代,却又那么忠实于自己;如果不是出于真理的命令,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决不退让的。三,他们富于创造力,连“打倒孔家店”这类破坏性口号, 其实也是一种创造。二千年来破天荒第一次喊出来的声音,从无到有,这样的革命精神就是创造精神。四,他们的心态是自由的,健康的,无所顾忌的。
五十年代人不同,从履历看,他们是革命战争过来的一代,知识贫弱的一代,服从的一代。以阶级一阶级斗争理论为基础的意识报态,先天地具有反智倾向。
一面制造沙漠,一面打井。
几十年的中国文学,唯在沙漠里打井。
五四前夕,科举,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教育考试及官僚选拔制度,随同一个完全失去了社会控制力的政府的衰败而提前消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正值当立未立之际, 元“家”可归的士人,在中国历史上再度成为“游士”。这是一群无组织的自由职业者。他们终身服务的对象已不再是君王和权臣,而是新兴的报刊,不是人而是物。这些报刊首先是个人的,同人的,不是哪一个党派的;即使为党派所有,也不为党派所垄断。
知识分子一旦拥有报刊,就拥有了广场,拥有了向全社会发言的权利,控告和抗争的权利。
循环往复,无有终己的政治运动,对于知识分子来说,实质上是近于“围猎”一样的游戏。
如果说目的在于猎获的话,几只小动物,既不会给盛大的筵宴增添特别的美味,也不至于因此便可改善捕猎者的胃口。最大的目的,恐怕仍在于发现和追逐本身。
这是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发动的“亚战争”。由此,捕猎者可以饱览遍地鹰犬,火光薄天,兵车雷动,鼓角争鸣的大场面。毛泽东喜欢而且多次建议党内阅读的枚乘《七发》其中就有“校猎之至壮”一段。至收获掌功时,“高歌陈唱,万岁无歝”,征服的陶醉更是无上的快乐。
天生弱质的知识分子却不堪其苦。在雕弓与死亡之间,是无边的惊恐,绝望,焦虑,卑怯,嫉妒,侥幸......精神于是变态。
知识分子本出于民间,却长期被视作劳动大众的对立面。
正统理论是重视实践的。然而,实践之于知识分子,并非学术艺文方面的实践,而是专业之外的体力劳动。所谓“知识分子劳动化”,“接受再教育”之类,无非打了漂亮的旗子,把知识者群驱赶到绝境中去,不停顿地折磨手脚而让大脑闲置起来长草。
思想实践也是实践,而且,对于人文知识分子来说是尤其重要的实践。取消思想实践的权利而代之以奴役性劳动,如“右派分子”的劳动改造,以及后来的“五七干校”,都是以消灭能思想的知识分子为目的的。身为知识分子而不带一定的社会思想,如技术知识分子,在一定范围内却可能被赐用。文化大革命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反动学术权威”,就仍然“保护”了原子能专家和其他一些自然科学家。有人把这种将知识和思想溺毙于劳动大众之中的行为称为“民粹主义”,其实不确。的确,民粹主义是土生土长的,带有相当封闭和野蛮的倾向,但是,它是对民间,对农民,对劳动者世界的自觉的皈依,而不是“革命”的宰制。
知识和思想都构巢于人格。人格具有凝聚力。没有人格的知识和思想,只能是一堆零散的无用的废料。而人格的高尚与卑污,则可以使知识和思想呈现出各种不同方式和不同质量的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