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第9/10页)
她当时还不完全清楚,那在她和阿尔伯特之间出现的隔膜,对她是个多么沉重的负担。两个本来都如此理智、如此善良的人,开始由于某些暗中存在的分歧而相对无言了,各人都在心头想着自己的是和对方的非,情况便会越弄越复杂,越弄越糟糕,以致到头来变成了一个压根儿再也解不开的死结。设若他俩能早一些讲清楚,设若他俩之间互爱互谅的关系能早一些恢复,心胸得以开阔起来,那么,在此千钧一发关头,我们的朋友也许还有救。
此外,还有一点特别值得提提。如我们从他的信中知道,维特是从来也不讳言自己渴望离开这个世界的。对这个问题,阿尔伯特常常和他争论,并在绿蒂夫妇之间也不时谈起。阿尔伯特对自杀行为一贯深恶痛绝,不止一次甚至一反常态地激烈表示,他很有理由怀疑维特的这个打算是当真的,并且因此取笑过他几次,也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过绿蒂。这一方面固然使绿蒂在想到那可能出现的悲剧时宽心了一点儿,另一方面却又叫她难于启齿,向丈夫诉说眼下苦恼着她的忧虑。
阿尔伯特回到家,绿蒂急忙迎着,神色颇有些窘;他呢,事情没有办好,碰上邻近的那个官员是个不通情理的小气鬼,心头也不痛快,加之道路很难走,更使他没有好气儿。
他问家中有没有什么事情,绿蒂慌慌张张地回答:“维特昨晚上来啦!”他问有无信件,绿蒂说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已放在他房中。他回自己房间去了,又剩下绿蒂一个人。她所爱的和尊敬的丈夫的归来,在她心中唤起一种新的情绪。回想到他的高尚、他的温柔和他的善良,绿蒂的心便平静多了。她感到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使她身不由己地要跟着他走去,于是便拿起针线,像往常一样跨进了他的房间。她发现阿尔伯特正忙着开包裹和读信,信的内容看来颇不令人愉快。她问了丈夫几句话,他的回答却很简单,随即就坐在书桌前写起信来。
夫妇俩这么在一起待了一个钟头,绿蒂的心中越来越阴郁。她这会儿才感到,她丈夫的情绪就算好极了,自己也很难把压在心上的事向他剖白。绿蒂堕入了深沉的悲哀之中。与此同时,她却力图将自己的悲哀隐藏起来,把眼泪吞回肚子里去,这更令她加倍难受。
维特的佣人一来,她简直狼狈到了极点。佣人把维特的便条交给阿尔伯特,他读了便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对绿蒂道:“把手枪给他。”随即对维特的仆人说:“我祝他旅途愉快。”
这话在绿蒂耳里犹如一声响雷。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她一步步挨到墙边,哆哆嗦嗦地取下枪,擦去枪上的灰尘,迟疑了半晌没有交出去;要不是阿尔伯特询问的目光逼着她,她必定还会拖很久很久。她把那不祥之物递给仆人,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佣人出门去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计,返回自己房中,心里却七上八下,说不出有多么忧虑。她预感到种种可怕的事情。因此,一会儿,她决心去跪在丈夫脚下,向他承认一切,承认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承认她的过错以及她的预感;一会儿,她又觉得这样做不会有好结果,她能说服丈夫去维特那儿的希望微乎其微。这时,晚饭已经摆好;她的一个好朋友来问点儿什么事情,原打算马上走的,结果却留了下来,使席间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绿蒂控制住自己,大伙儿谈谈讲讲,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佣人拿着枪走进维特的房间。一听说枪是绿蒂亲手交给他的,维特便怀着狂喜一把夺了过去。他吩咐给他送来面包和酒,让他的佣人去吃饭,自己却坐下写起信来:
它们经过了你的手,你还擦去了上面的灰尘;我把它们吻了一遍又一遍,因为你曾接触过它们。绿蒂呵,我的天使,是你成全我实现自己的决心!是你,绿蒂,是你把枪交给了我;我曾经渴望从你手中接受死亡,如今我的心愿得以满足了!唔,我盘问过我那小伙子:当你递枪给他时,你的手在颤抖,你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讲!——可悲,可悲!连一句“再见”也没有!难道为了那把我和你永远联结起来的一瞬,你就把我从心中放逐出去了么?绿蒂啊,哪怕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把我对那一瞬的印象磨灭!我感觉到,你是不可能恨一个如此热恋你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