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第8/10页)

呵,原谅我!原谅我!昨天的事!那会儿我真要死了才好哩。我的天使哟!第一次,破天荒第一次,在我内心深处确凿无疑地涌现了这个令我热血沸腾的幸福感觉:她爱我!她爱我!此刻,我的嘴唇上还燃烧着从你的嘴唇传过来的圣洁的烈火,使我心中不断生出新的温暖和喜悦。原谅我吧!原谅我!

唉,我早知道你是爱我的,从一开始你对我的几次热情顾盼中,在我俩第一次握手时,我便知道你爱我。可后来,当我离开了你,当我在你身边看见阿尔伯特,我又产生了怀疑,因而感到焦灼和痛苦。

你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些花么?在那次令人心烦的聚会中,你不能和我交谈,不能和我握手,便送了这些花给我;我在它们面前跪了半夜,它们使我确信了你对我的爱啊。可是,唉,这些印象不久便淡漠了,正如一个在领了实实在在的圣体以后内心无比幸福的基督徒,他那蒙受上帝恩赐的幸福感也渐渐会从心中消失一般。

一切都须臾即逝啊,唯有昨天我从你嘴唇上啜饮的生命之火,眼下我感觉它们在我体内燃烧,而且时光尽管流逝,它却永远不会熄灭。她爱我!这条胳膊曾经搂抱过她,这嘴唇在她的嘴唇上颤抖过,这口曾在她的口边低语过。她是我的!——你是我的!对,绿蒂,你永远永远是我的!

阿尔伯特是你丈夫,这又怎么样呢?哼,丈夫!难道我爱你,想把你从他的怀抱中夺到我的怀抱中来,对于这个世界就是罪孽么?罪孽!好,为此我情愿受罚;但我已尝到了这个罪孽的全部甘美滋味,已把生命的琼浆和力量吸进了我心里。从这一刻起你便是我的了!我的了,呵,绿蒂!我要先去啦,去见我的天父,你的天父!我将向他诉说我的不幸,他定会安慰我,直到你到来。那时,我将奔向你,拥抱你,将当着无所不在的上帝的面,永远永远和你拥抱在一起。

我不是在做梦,不是在说胡话!在即将进入坟墓之时,我心中更豁亮了。我们会,我们会再见的!我们将见到你的母亲!我们会见着她,找到她,呵,在她面前倾吐我的衷诚!因为你的母亲,她和你本是一个人呀!

将近十一时,维特问他的佣人,阿尔伯特是否已回来了。佣人回答是的,他已看见阿尔伯特骑着马跑过去。随后,维特便递给他一张没有用信封装的便条,内容是:

我拟出外旅行,把你的手枪借我一用好吗?谨祝万事如意!

可爱的绿蒂昨晚上迟迟未能入睡,她所害怕的事情终于证实了,以她不曾预料、不曾担心过的方式证实了。她那一向流得平匀轻快的血液,这时激荡沸腾开来,千百种情感交集着,把她的芳心给搅得乱糟糟的。这是维特在拥抱她时传到她胸中的情火的余焰呢,还是她为维特的放肆失礼而生气的怒火呢?还是她把自己眼前的处境,和过去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充满自信的日子相比较,因此心中深感不快呢?叫她怎么去见自己的丈夫?叫她怎样向他说清楚那一幕啊?她本来完全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可是到底没有勇气。他俩久久地相对无言——难道她应该首先打破沉默,向自己丈夫交代那一意外的事件,在这不是时候的时候?她担心,仅仅一提起维特来过,就会给丈夫造成不快,更何况那意想不到的灾难!她未必能指望,她丈夫会完全明智地看待这件事,在态度中一点儿不带成见吧?她能希望,丈夫愿意明辨她的心迹吗?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怎么可以对自己丈夫装模作样呢?要知道,在他面前,她从来都像水晶般纯洁透明,从来未曾隐讳——也不可能隐讳自己的任何感情。这样做,她有顾虑;那样做,也有顾虑。处境十分尴尬。与此同时,她的思想还一再回到对于她来说已经失去了的维特身上——她丢不开他,又不得不丢开他。而维特没有了她,便没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