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论各种说明美德之性质的学说(第10/25页)
自愿死亡的风气在自傲的罗马人当中流行的程度,似乎远胜过它曾在活泼、灵敏与随和的希腊人当中流行过的程度。甚至就罗马人来说,这风气在罗马共和国早期或所谓美德盛行的时期,似乎也还没有确立。普遍流传的瑞古鲁斯[33]之死的故事,虽然很可能是一则神话。但是,如果当时的人认为,甘心忍受迦太基人据说曾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拷打折磨,会给那位英雄带来什么不名誉的话,该则神话就绝不会被捏造出来。在罗马共和国的后期,这种甘心忍受敌人折磨的行为,据我的理解,会招来一些不名誉。在罗马共和国沦亡前的各次内战中,所有斗争的党派中,都有许多地位显赫的人士,选择宁愿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落入他们的敌人手中。小加图[34]的死法,被西塞罗(Cicero)赞扬,被恺撒(Julius Caesar)谴责,成为也许是这世界曾经见过的两位最著名的辩护者之间一场非常严肃的论战的主题,并且赋予这种死法一种历经好几代后似乎仍然未见褪色的光彩。西塞罗的雄辩胜过恺撒的口才。赞扬的这一方大大胜过谴责的那一方,而后来好几代爱好自由的人士也把小加图视为罗马共和派中最值得尊敬的烈士。德利兹枢机主教[35]指出,一个党派的领袖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他持续保有同伙们的信任,他就绝不可能做错什么事。这一则箴言所含的真理,他这位大人,在好几个场合曾有机会亲身体验。小加图,除了有他的其他那些美德之外,似乎还是杯中物的一位了不起的伴侣。他的敌人们指控他老是醉醺醺的,但是,塞涅卡[36]说,凡是根据此一恶癖而反对小加图的人都将发现,要证明酩酊大醉是一项美德,比要证明小加图可能沉迷于任何恶癖,来得更为容易得多。
在罗马帝国时期,这种死法似乎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非常流行。在普里尼[37]的书信史中,我们发现一则记载说,有好几个人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然而,他们所以这么做,似乎是出于虚荣与卖弄的心理,而不是出于任何在冷静与明智的斯多葛派学者眼中可以算是适当或必要的理由。甚至追随时髦很少落于人后的一些上流社会的仕女们,似乎也往往毫无来由地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并且,像孟加拉国的仕女们那样,在某些场合,陪伴她们的丈夫下葬。这种风气的流行无疑导致许多原本不会发生的死亡。然而,这种风气,也许是虚荣与鲁莽的人性成分发挥的极端,因此,它所可能造成的一切祸害,不论在什么时候,大概都不会很大。
自戕的原则,或者说,那个教我们在某些场合把那种激烈的行为视为赞许与喝彩的适当对象的原则,似乎完全是哲学家凭空思辨琢磨出来的产物。自然女神,在她身心健全的时候,似乎从未鼓舞我们自戕。没错,确实有一种忧郁症(人性,除了其他种种悲惨的状态外,很不幸地,也很容易患这种病),似乎附带有一股抑制不住的自我毁灭的欲望。这种心理疾病,屡见不鲜地把那些不幸为这种病所苦的人,逼向这个致命的极端,尽管这些人的外在环境常常是极其顺利的,有时候甚至尽管他们还有最诚真和最深入内心的宗教信仰。不幸以这样悲惨的方式死去的那些人,不是该受谴责而是该受怜悯的对象。当他们已超越所有人间惩罚的范围时,企图惩罚他们,不仅荒谬,而且这种企图的不公平性也不亚于它的荒谬性。人间的惩罚只可能落在那些比他们后死的朋友和亲属身上,而那些人总是完全无辜的,并且对他们来说,单是以这种不名誉的方式失去他们的朋友,便已经是一件非常严重不幸的事故了。自然女神,在她身心健全时,鼓舞我们在所有场合避免苦恼;鼓舞我们在许多场合保卫我们自己免于苦恼,虽然在那保卫的过程中,我们须冒着灭亡的危险,或甚至必死无疑。但是,当我们既无能力保卫我们自己免于苦恼,也还没有在那保卫的过程中灭亡时,所有自然的原则,所有对想象中的那个公正的旁观者是否赞许的顾虑,或所有对我们心中的那个人的道德褒贬的顾虑,似乎都不会要求我们须以摧毁我们自己来逃避苦恼。只在我们意识到我们自己的懦弱,意识到我们自己无力以适当的男子汉气概和坚毅去忍受不幸,才可能逼使我们采取这样决绝的解脱。我不记得曾经读过或听过有哪一个美洲的野蛮人,在他即将被某个敌对的部族俘虏时,自戕身亡,以免被俘后在敌人的侮辱与嘲弄中被拷打致死。他把他的光荣寄托在以男子汉的气概去忍受那些拷打折磨,以及寄托在以十倍的轻蔑和嘲笑去回敬敌人的那些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