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论各种感情合宜的程度(第9/10页)

然而,对于来由比较不重要的小喜悦,人类却比较容易兴起同情感。在获得大成功时,得体的举止是保持谦卑。但是,在日常发生的所有生活小事情上,譬如,在昨晚和我们共度良宵的朋友们身上,在为我们安排的余兴节目上,在昨晚所说的话以及所做的消遣上,在此刻交谈中的所有小插曲上,以及在所有填补人生空虚的那些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上,我们再怎么夸张地表示心满意足,也不太可能失之过分。没有什么比经常保持愉悦的心情更显得优雅合宜了,这种心情是建立在一种特殊的品味风趣上,是一种对所有日常发生的小事情都觉得趣味盎然的兴致。我们很容易对这种愉悦的心情产生同情感:它使我们内心兴起同一种喜悦,它使每一件琐事都同样以让具有这种幸运的兴致倾向的人觉得愉快的面相朝向我们。也就是因为如此,青春年少这个欢乐的人生季节,才会这么轻易吸引我们的喜欢。年轻丽人双眼中闪耀的喜悦倾向,似乎甚至使青春红润的脸颊更增光辉,这种喜悦的倾向,即使出现在一个性别相同的人身上,也会使老年人的心情变得比平常更为高兴。他们会暂时忘掉虚弱多病的身躯,纵情沉浸在他们从前愉快的念头与情绪中,这些念头与情绪,虽然他们久已生疏,但是,当这么多眼前的幸福又把它们召回到他们心中时,它们便像老相识那样盘踞在那里,他们一面为曾经和这些老相识分离而感到难过,一面因这长久分离的缘故而更加热情拥抱它们。

悲伤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小苦恼不会引起什么同情,但深沉的忧伤则会招致最大的同情。一个每次遇上不如意的小事情,心里就觉得不舒服的人;一个每当他的厨师或管家一有小小的过错,就会不愉快的人;一个对隆重高雅的礼貌仪式吹毛求疵的人,不管这仪式是做给他或是给其他任何人看的;一个和密友在午前相见时,如果密友没向他道声早安,他就见怪的人;一个当他在讲故事时,如果他的兄弟一直哼着歌,他就生气的人;一个在郊外度假遇上坏天气,或出外旅行遇上道路状况不佳,就会发脾气的人;一个待在城市里,会因为没有朋友做伴或所有大众娱乐都乏味无聊,而抱怨连连的人,这样的人,我敢说,即使他的生气或抱怨有那么一点道理,也很少会有什么人同情他。喜悦是一种愉快的感情,因此即使只有最轻微的原因,我们也乐于纵情沉湎于喜悦。所以,当我们没有因为妒忌而心怀偏见时,我们很容易对他人身上的喜悦兴起同情感。但是,悲伤是一种令人痛苦的感情,因此即使遭逢不幸的是我们自己,我们内心也会自然而然抗拒与排斥它。我们或者会尽力完全不去怀想这种感情,或者在怀想到它时,就立刻尽力甩掉它。没错,我们对悲伤的厌恶,不见得总是会阻碍我们在自身遭逢一些鸡毛蒜皮的不幸时感到悲伤,但它经常会阻碍我们同情他人的悲伤,如果这悲伤是由同样微不足道的一些原因所引起的,因为从我们的同情感产生出来的情感,总是比较不像我们原始的情感那样的不可抗拒。此外,人类的心中有一种恶意,不仅会完全阻碍我们对他人的小小苦恼产生同情,甚至会使他人的小小苦恼多少变得有趣。所以,我们都以开玩笑为乐,以看到我们的同伴在处处被逼迫、被催促、被戏弄时所显现的小气恼为乐。最常见的那种教养良好的人,会掩饰任何意外的小事故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而被塑造得比较彻底适合社会生活的那些人,则会自动把所有这种小事故,想成是自然女神的小玩笑,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不这样想,他们的朋友也会这样想。一个认真生活在这世界上,学会了习惯从他人的角度看待牵涉到他自己的每一件事的人,他这样的习惯,会使那些微不足道的不幸,对他来说,变成如同他的朋友们所想的那样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