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论各种感情合宜的程度(第8/10页)
对心中有“爱”的人来说,“爱”这种情感本身便是令人愉快的。它抚慰与镇静人心,它似乎特别有利于生命力的转动,有利于增进人体的健康;在所爱的对象身上,“爱”必定会引起感激与满足的心情,而意识到这种心情,益发使爱人者觉得“爱”的愉快。他们的互相关心,使他们彼此因为拥有对方而觉得高兴,而对此一互相关心的同情,则使其他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都觉得愉快。我们会以什么样愉快的心情,注视这样一个家庭呢?如果那个家庭的全体成员互敬互爱,如果父母与子女是彼此的好伙伴,他们之间除了一方的敬爱,以及另一方的和蔼纵容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抵触不合;如果那里的自由自在与慈祥钟爱,那里的相互逗趣与彼此亲切对待,显示那里既没有分化兄弟的利益冲突,也没有使姐妹失和的争宠;如果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让我们联想起祥和、快乐、和谐与知足的念头?相反,如果我们走进一户人家,发现那里的倾轧斗争,使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半人仇视另一半人;发现那里在假装平静与柔顺的气氛当中,有着猜疑的脸色与突然发作的脾气,无意中泄漏出彼此妒忌的火焰正在他们心中燃烧,而且随时准备冲破朋友在场所强加的一切约束而爆发出来时,那会让我们觉得多么的不安?
那些和蔼可亲的情感,即使在它们被认为失之过分时,也绝不会被人们投以厌恶的眼光。即使在友爱与仁慈的过错当中,也有令人觉得愉快的东西。心肠过于柔软仁慈的母亲,过于宽大放纵的父亲,过于慷慨与情义深重的朋友,有时候也许会因为他们的性情过于柔软,而被投以某种遗憾的眼光,然而,这种遗憾是一种当中掺杂着爱意的怜惜,他们绝不可能被什么人投以怨恨与憎恶的眼光,也不会被什么人瞧不起,除非是最残忍下流的人。我们总是带着关怀、带着同情与善意,责备他们过于放纵他们的爱恋。在极端仁慈的性格当中,有一种比什么都更惹人爱怜的无助感。这种性格丝毫没有让人觉得有丑陋下流或不愉快的成分。我们只是惋惜它不适合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它,而且也因为被赋予它的人,必定因它而成为背信与忘恩负义者假意巴结玩弄的牺牲品,成为被数以千计的痛苦与烦恼不安所困的猎物,然而,在所有人类当中,就数他最不该感受到这些痛苦与烦恼不安,并且通常也就数他最没有能耐忍受这些痛苦与烦恼不安。怨恨与愤怒的情形就大不相同。某个人,如果过于激烈地倾向产生那些讨厌的感情,那他就会成为大家畏惧与憎恶的对象;我们会认为,这样的人,就像一只野兽那样,应该被驱逐出所有文明的社会。
第五节 论自爱的感情
除了前述那两类相反的情感,即和乐与不和乐的情感外,还有另外一类可以说介于它们之间的情感。它们绝不像和乐的感情有时候那么的令人觉得合宜优雅,但也绝不像不和乐的感情有时候那么的令人厌恶。悲伤与快乐,当它们的起因是我们自己个人的幸运或不幸运时,构成这第三类情感。即使极为过分,它们也绝不会像过分的愤怒那样令人不愉快,因为绝不会有相反的同情感促使我们去反对它们;而即使恰如其分,它们也绝不会像公正无私的博爱与慈善那样的令人愉快,因为绝不会有加倍的同情感促使我们去赞许它们。然而,在悲伤与快乐间,还是存在着这样的一个差异,即:我们通常最倾向对小快乐与大悲伤产生同情感。一个由于意外的运气大转变而突然被擢升到远高于他从前所处的生命层次的人,大可放心相信,他最好的朋友们给予他的那些祝贺并非全都十分真诚。一个暴发户,即使有最伟大的优点或功劳,也通常是令人不愉快的,因为妒忌的感觉通常会阻止我们衷心附和或同情他的喜悦。如果他还有一些判断力的话,他一定会察觉到这一点,从而尽可能克制他的喜悦,尽可能压抑他的新处境自然会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而不是表现出一副因为交到好运而得意洋洋的样子;他装模作样地采取适合自己从前处境的朴素打扮,做出适合自己从前处境的谦逊行为;他加倍关心起他的老朋友们,并且努力显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为低声下气、更为殷勤周到、更为柔顺有礼。而这也正是,在他目前的处境中,我们最赞许的那种行为,因为我们似乎期待,和我们同情他感到的幸福相比,他更应该多多同情我们因他的幸福而感到的妒忌与憎恶。然而,他很少会因为他的这一切努力而成功博得我们的赞许。我们怀疑他的谦卑缺乏真诚,而他则对刻意的谦卑拘束感到厌倦。所以,通常不需要多久时间,他就会把所有他的老朋友抛诸脑后,除了其中最卑鄙的一些人,后者也许会甘心屈就,成为仰赖他的附庸;而且他也不见得一定会交到什么新朋友;他的新交们,发现他居然和他们平起平坐时,觉得自尊受到羞辱的程度,绝不亚于他的旧交们因为他超越了他们而觉得自尊受到羞辱的程度;而他若真想为这两者所感到的羞辱赔罪,那他非得有最固执与最坚忍不拔的谦卑不可。但是,他通常很快就觉得厌倦,很快就会被旧交们的愠怒与疑神疑鬼的自尊以及新交们的傲慢轻蔑所激怒,而以轻忽的态度对待前者,以暴躁的脾气对待后者,直到他最后变成经常狂傲自大,以致失去众人的尊敬。如果人生幸福的主要部分,就像我所相信的那样,是来自于为人所爱的感觉,那么,意外的运气大好转就很少对幸福有什么帮助。最幸福的,是这样的人:他比较缓慢地逐步晋升到高贵的地位,在他每一次晋升到一个较高的位置前,大家便已盼望他占有那个位置很久了,因此,他的每一次晋升,绝不可能在他身上引起过度的喜悦,而且按理也不太可能在被他赶上的那些人身上引起什么猜忌,或在被他抛在后头的那些人身上引起什么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