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断片(1865—1868) 第一章(第9/20页)

“哦,我们的邻居,他也在彼得堡住过很久……”她向我指指一幢粉刷得漂漂亮亮的大房子,现在门口有一块英文牌子:“大小套间出租(带家具或不带家具)”。“您一定知道弗洛里安尼吧?他是宫廷理发师,住在米里翁大街附近,只因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受到牵连,差点给送往西伯利亚……您知道,有时因为心地太忠厚也会遭到飞来横祸。”

我想:“看来她非把弗洛里安尼和我扯在一起不可,好像我是他的‘难友’似的。”

“对,对,现在我有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件事,它牵涉到主教公会的总检察官,另外还有一些神学家和近卫军军官……”

“瞧,他来了。”

一个干瘪的、掉了牙齿的小老头走到了门口,他戴一顶水手或儿童戴的小草帽,帽顶围一条蓝绶带,身穿浅绿色短大衣和条纹裤子……他抬起枯涩迟钝、没有生气的眼睛,向“出于友谊”的老婆子点了点头,薄薄的嘴唇在翕动。

“要我叫他过来吗?”

“不必了,谢谢您……我目前不能见他,您瞧,我连胡子也没刮……再见。哦,请问,我有没有弄错,弗洛里安尼先生应该得过红绶带吧?”

“对,对,他给慈善机关捐过不少钱。”

“一颗美好的心!”

在古典主义时代,作家们喜欢把已死和刚死的人带到阴间,让他们在那里谈天说地拉呱儿。在我们的现实主义时代,一切都在地上进行,甚至把一部分阴间也搬到了人间。爱丽舍田园38伸展到爱丽舍河岸,爱丽舍海边,然后化成硫黄温泉,在这里或那里喷射,又在山脚下形成一个个湖泊,它们可以论亩出售,开辟成一个个葡萄园……一个人经历了动荡不安的一生以后死了,他的一部分便来到这里,度过灵魂转化的第一阶段,从净界升入天国的这个预备班级。

每个人活了五十年以后,便得抛弃整个世界,甚至两个世界——对于它的消失,他已习以为常,准备接受另一幕新的场景了。这时,早已消逝的时代的一些名字和面貌,又会一再出现在他的道路上,唤起一系列幻象和画面,那些埋葬在无边无际的记忆的墓穴中,可以随时听候召唤的东西,它们有时引起的是微笑,有时是叹息,有时也可能是啼泣……

那些像浮士德一样希望看到“母亲”,甚至“父亲”的人,不需要任何靡非斯特菲勒斯的引导,只要买一张票,坐上火车,到南方走一趟就成了。从戛纳和格拉斯39开始,那个早已过去的时代的幽灵便在这片温暖的天地中游荡,他们聚集在海边,弯腰曲背,安详地等待着卡隆40把自己渡过冥河。

这还不是那个真正的“悲惨之城”,高大而庄严的、背有些驼的布鲁厄姆勋爵41,像阍者一样站在它的城门口。他那漫长而正直的一生充满了没有成效的努力,他的整个形象,那一高一低的灰白眉毛,表现了但丁的一部分题词42:你们走进这里的,想用寻常的手段纠正根深蒂固的历史罪恶的人们,把一切希望抛在后面吧。布鲁厄姆老人,这位优异的前辈,不幸的卡罗琳王后43的辩护人,罗伯特·欧文的朋友,坎宁44和拜伦的同时代人,麦考利45没有写完的最后一卷《英国史》,他把自己的别墅造在格拉斯和戛纳之间,这是非常合适的。除了他,还有谁能作为和解的旗子高举在临时净界的大门口,不致把活人吓走呢?

接着我们便完全进入了一个静寂的世界,这里的男高音,三十年前曾使我们十八岁的胸膛跳跃不止;这里的小脚曾使我们与全场观众的心一起陶醉和收缩,但是现在这双脚已结束了自己的使命,穿上它们的女主人亲手编织的羊毛拖鞋,为了毫无理由的嫉妒,或者为了家庭开支上理由充足的吝啬,啪嗒啪嗒地在追赶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