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断片(1865—1868) 第一章(第7/20页)

不过我不太了解热那亚人。这些人是很难看清楚的,他们在你眼前总是一闪而过,他们总是在奔波,忙碌,跑东跑西,匆匆忙忙。通往海边的巷子里人们熙熙攘攘,但是待在那儿的不是热那亚人,这是在世界各地海洋上航行的水手、轮机长和船长。铃声从这儿那儿响起,开航了!开航了!于是一部分人群开始蠕动,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

4.再谈德国人

……倾盆大雨接连下了三天,不能出门,又不想工作……一家书店的橱窗里陈列着《海涅通信集》,两卷。这是救星。我买了书,一直读到天放晴为止。

从海涅写信给摩泽尔24、伊默尔曼25和瓦恩哈根26以来,多少岁月过去了。

奇怪的是,从1848年以后,尽管我们总是后退,总是让步,抛弃了一切,蜷缩在一边,我们还是取得了一些成就,一切都在不知不觉地变化。我们更接近了地面,站得低了一些,也就是站得更稳了,地也犁得更深了,工作不那么动人,那么光辉,但也许正因为这样,这才是真正的工作。反动阵营的堂吉诃德们捅破了我们不少个气球,氢气像烟一般飘走了,飞艇坠落了。我们不再充当上帝的天使,弹着五弦琴,唱着预言之歌,在天空中飞翔,而是攀附在树木和屋顶上,尽量靠近大地母亲的怀抱。

“青年德意志”从自己“美好的高处”,在理论上解放祖国,在纯理性和艺术的范围内跟传统和偏见的世界决裂的时代,而今安在哉?海涅不喜欢这个光辉灿烂、寒冷彻骨的山顶,尽管歌德到了老年曾在那儿做过庄严的美梦,那不太和谐的、但聪明绝顶的梦——《浮士德》第二部。然而海涅并没有走出书籍的圈子,他所接触的依然是学者的讲堂,文人的集会,报刊的园地和它们之间的闲谈和争吵,以及那些表现为柯达或霍夫曼和卡佩的出版界的夏洛克们27,语文学界的格丁根长老们28,哈雷或波恩的司法界大主教们。不论海涅还是他的小圈子都不了解人民,人民也不了解他们。这块洼地上的苦难和欢乐都从未上升到那个山顶——要使他们了解来自现代人类沼泽的呻吟,还必须让它们穿上拉丁文的服装,通过格拉古兄弟29和罗马无产阶级的中介,才能办到。

作为高等社会的学士,他们有时也会走进生活,像浮士德一样从小酒店开始,也像他一样,始终保持着学者的否定精神,但这种否定精神的内省性质使他们不能简单地看待和观察世界,就像浮士德所经历的那样。正因为如此,他们马上从生活的源泉又退回了历史的源泉,只有在这里他们才如鱼得水,自由自在。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从事的不仅不是行动,而且不是科学,毋宁说主要只是学艺和文化。

海涅有时也反对档案气息和分析乐趣,需要某种不同的东西,但他的书信仍然是典型的德国书信,它属于德国那个从贝蒂娜孩子30开始,而以犹太女子拉埃尔31为终点的时期。我们在他的书信中遇到热烈迸发的犹太精神时,便能呼吸到比较清新的气息,这时海涅是真正热情洋溢的人,但是他的情绪马上冷却了,犹太精神也马上淡薄了,而且由于自己这种绝非毫无私心的转变,他还对它十分恼火。

1830年的革命,以及海涅后来的迁居巴黎,对他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他欢呼道:“潘神死了!”32随即赶往那里,那个我曾经同样狂热地奔赴的地方——巴黎;他希望看到“伟大的人民”,“骑在灰色马上往来奔驰的头发斑白的拉斐德”33。但是文学立即占了上风,他的信从里到外充满了文学的废话和个人的好恶,它们又与对命运、健康、精力和抑郁心境的埋怨交织在一起,从这中间流露了充满牢骚不平的自尊心。在这里海涅也采取了虚假的音调。那种夸大做作的波拿巴主义辞藻变得这么讨厌,与衣冠楚楚的汉堡犹太人不是从书本上,而是在广场上听到人民的呼声时发出的惶惶不安的叫嚣同样讨厌。他不能接受不是在彬彬有礼、循规蹈矩的书斋中,或者瓦恩哈根·冯·恩泽(他称他为精美的瓷器)的沙龙中举行的工人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