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英国(1852—1864) 第九章(第22/28页)

在我们看来,欧洲也接近了“饱和状态”,它疲倦了,向往着平静和停顿,从市侩制度中找到了自己巩固的社会方式。妨碍它的是已经寿终正寝的封建君主制度的残余和正在积极进取的因素。市侩制度与军事寡头政治相比是一大胜利,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对于欧洲,尤其是对于盎格鲁-日耳曼人而言,它不仅是胜利之路,也是富裕之路。荷兰跑在前面,它是第一个安于现状、让历史终止的国家。成长的终止是成年的开始。大学生的生活丰富多彩,比一家之主的父亲那种冷静而忙碌的生活动荡得多。如果英国没有封建土地所有制像铅板一样压在它的上空,如果它不像乌戈利诺103那样老是踹在自己即将饿死的孩子们的身上,如果它像荷兰一样可以给一切人提供小店主和不太富裕的中等老板的小康生活,它就会安于市侩阶级的现状。但与此同时,思想水平、视野、审美情趣降低了,生活变得空虚,除了外界的冲击有时带来一点差异以外,只是单调的循环,稍有波动的一泓死水。议会在开会,预算在审查,演说头头是道,形式略有改进……明年还是这一套,十年以后也还是这一套,生活进入了成年人平静的轨道,一切只是例行公事。我们在自然现象中也看到,不论开端多么光怪陆离,延续总是日趋平静和安详,不会像披着长发从空中横扫而过的、没有固定轨迹的彗星,只是带着自己那些灯笼般的卫星,在空中循着一再反复的道路缓缓移动的行星;小小的变化只是更加突出了总体上有条不紊的状态……春天有时雨水多一些,有时少一些,但是春天一过总是夏天,而在它之前也总是冬季。

“这么说来,整个人类就得这么进入市侩社会,然后停留在那里?”

“我想,不是整个人类,但某些部分确实这样。‘人类’这个词最讨厌,它不能表达任何明确的概念,只是在其他一切模糊观念之外,增加了一个半神半人的花斑怪物。‘人类’这个词能说明什么统一性?除非是我们所理解的某些总体名称,如鱼子等等。世上谁敢说,有一种制度同样适用于易洛魁人和爱尔兰人,阿拉伯人和马札尔人,卡菲尔人和斯拉夫人?我们可以说的只有一点:某些民族讨厌市侩制度,但有些民族对它却如鱼得水。西班牙人,波兰人,一部分意大利人和俄罗斯人,很少市侩因素,他们向往的社会制度,不是市侩阶级所能给予的。但这绝对不是说,他们因此便能达到这种高级状态,或者他们不会走上资产阶级的道路。单单向往什么也不能保证,我们不得不着重指出可能和不可避免之间的差异。知道某种制度对我们不利,这是不够的,必须知道,我们希望什么样的制度,它是否可能实现。在我们前面存在着许多可能性,资产阶级也可以采取完全不同的路线,最富有诗意的人也可能变成小店主。可能性消失,憧憬流产,发展改变方向,这种事是屡见不鲜的。不仅是可能性,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个人的生命、思想和活力,一开始就从每个儿童身上死去。请注意,儿童的这种夭折也不包含着必然性,只要医生精通医学,这医学又是真正的科学,那么十分之九的生命是可以保留的。对人和科学的这种作用,我们必须给予充分注意,它是非常重要的。”

还必须警惕猿猴(例如猩猩)对智力进一步发展的侵犯。这从它们惶惶不安的目光,从它们对一切变化忧心忡忡的注视,从它们的疑虑、惶惑、慌张和好奇中,都可以看到,而这种好奇心理反过来又影响了它们的思想集中,使它们经常处于精神涣散状态。一代一代的人前赴后继,要奔向某种理性的世界,一代一代的人继承了这个事业,但没有达到目的而死去了——就这样经过了几千年,也还会再过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