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俄罗斯的影子(第21/29页)

后来他写信给我,要求结束不幸的争执,在共同的事业中联合起来。当然,我向他伸出了双手。他不是回信,而是几天后亲自到了伦敦,住在我家中。他又是哭又是笑,希望忘记过去的一切……向我讲了不少友好的话,重又拿起我的手,把它按在嘴唇上。我拥抱了他,深深感动,也完全相信争执不致再度发生。

但是过了几天,不祥的乌云便出现了。宿命论和波拿巴主义的阴影,在他从日内瓦发出的信中已初露端倪,现在更明显了。由于憎恨尼古拉,憎恨1848年法国革命的合唱队员,他带着他的全部装备和武器,投向了敌对的阵营。我们发生了争吵,他固执己见。我知道他容易走极端,也同样容易反复,我在等待退潮,但没有等到。

不幸的是恩格尔松当时正忙于一个惊人的计划,把整个心都扑到了那上面。

他想制造一种空中炮台,也就是一只空气球,中间装满爆炸物,同时放入许多印刷品。这是在克里米亚战争开始之时。恩格尔松提议用轮船把这些气球载到波罗的海岸边放射。我根本不赞成这计划;靠放射物进行宣传,烧毁芬兰的村庄,这除了帮助拿破仑和英国,对我们俄国人有什么意义?何况恩格尔松没有发明任何发送气球的新方法。我没多干预这事,以为他会自行放弃这种想入非非的计划。

然而情形不是这样。他带了自己的计划去找马志尼和沃尔采尔。马志尼说,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但可以通过朋友把他的计划送交英国陆军大臣。大臣的答复模棱两可,计划没有遭到拒绝,但搁浅了。他要我从流亡者中找两三个军人,向他们提出气球问题。大家都表示反对,于是我一再告诉他,我也反对,我说,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力量在于宣传,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如果我们与拿破仑站在一边,我们就在道义上错了,对俄国人说来,我们成了与俄国的敌人一个鼻孔出气。恩格尔松听了大发脾气。他来到伦敦时相信一定可以旗开得胜,现在甚至遭到了我的反对,不觉又恢复了对我的仇视态度。

不久他回去接他的妻子,在五月带她到了伦敦。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她怀孕了,他兴高采烈地等待着未来的孩子。争吵、口角和互相埋怨都过去了。她热衷于神秘主义,疯疯癫癫地沉醉在占卜、扶乩和招魂等等迷信活动中。神灵向她预言了许多事,其中包括我的即将去世。他在读叔本华的书,笑着对我说,他要用全力鼓励她的神秘主义倾向,因为这种信念和情绪昂扬状态可以使她的心灵得到平静和安宁。

她对我很客气,也许因为我已不久于人世;有时她带着活计来找我,让我给她念《往事与随想》中的一些章节或新写的文章。过了一个月,我与恩格尔松又为波拿巴主义和气球发生争执时,她充当了调解者的角色,特地找我,请我宽恕病人,要我相信,每到春季,恩格尔松的忧郁症便会发作,以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心平气和,表现了胜利者的宽厚,如愿以偿之后的仁慈。恩格尔松以为他靠迷信活动制服了她,却没有看到她的迷信活动也是为了对付他,使他事事听从她的指挥。

一天晚上,恩格尔松又为了气球的事与一位法国人65发生了争执,对他说了各种讽刺的话,那人以牙还牙,也用讽刺回敬,这样恩格尔松当然更加生气。他抓起帽子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想为这事向他解释一下。

我发现他扑在写字台上写什么,脸色恶狠狠的,昨天的怒气还没消失,眼睛露出疯狂的神色。他对我说,法国人(这是个流亡者,我早已认识,现在也还有来往)是间谍,他要揭露他,杀死他,随即把刚才写好的信给我看,那是寄给巴黎的一个医生的,信上涉及住在巴黎的一些人,还对伦敦的侨民造谣中伤。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