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俄罗斯的影子(第16/29页)

我觉得,一个男人可以这么谈论自己亲密的女人,那么他们之间的基本纽带已经断了。因此我向他承认,我早已怀着深深的同情在注视他们的生活,常常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还住在一起?

“您的妻子惦记着彼得堡,惦记着弟兄们,惦记着老保姆,既然这样,您何不安排一下,让她回国,您独自留在这里?”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千百回了,我也但愿如此,但是首先,她不肯跟任何人一起走,其次,到了彼得堡,她会寂寞死的。”

“可是在这里她也会寂寞死的。至于必须跟别人一起走,这只是反映了我们这些老爷的旧观念,您可以把您的妻子一直送到什切青上船,上了船,轮船自会送她回家。如果您没有钱,我可以借给您。”

“您讲得对,我非这么办不可。我感到痛心,我可怜她,我已经把我所有的爱全部给了她,我要求她的不仅是做一个妻子,也是做一个人,我希望按照我的想象提高她,教育她,我以为她可以成为我的孩子——但我的任务超出了我的力量;而且谁能料到,我会遇到这么强烈的反抗,这么固执的对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道:“我把我的全部想法告诉您:她需要另一个丈夫……只要有合适的人,她又爱他,我可以亲手把她移交给他,这样我们两人都可得到健康的发展——这比彼得堡更重要。”

我按照字面的意义相信了这一切。他是真诚的,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但困难也就在这里,这些人反复无常,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他们像优秀的演员,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且仿佛真的变成了剧中人,以致硬纸板的剑在他们眼里像是真的,他们为《赫卡柏》56流的眼泪是真诚的。

我们当时一起住在圣海伦娜区。我与恩格尔松谈话后过了两天的一个晚上,时间很迟了,恩格尔松太太突然擎着蜡烛走进了会客室,眼睛哭得红红的,她把蜡烛放在桌上,说她想跟我谈谈。我们坐下了……她先是抱怨命运如何使她苦恼,恩格尔松和她本人的性格多么不幸,在这简短而暧昧的开场白之后,她便宣称她决定回彼得堡,但不知怎么办。“只有您的话他还能听,请您劝劝他,真的放我走吧。我知道,他在心烦的时候,嘴上说准备马上让我坐上驿车,实际上这只是说说罢了。请您说服他,救救我们两人,答应他开头您会照料他,关心他……他可能难过,他有病,神经衰弱。”她又哭了,用手帕捂住了脸。

我不相信她的忧郁真那么严重,但我完全明白,我推心置腹跟恩格尔松谈话是犯了一个大错误,现在很清楚,他把我们的谈话告诉了她。

我别无选择,只得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但在表达方式上温和一些。她站起来,向我道谢,又说,如果她不走,她一定会跳海自尽;还说,她晚上已把许多信件销毁,留下的那些她打算封好后交给我保管。于是我恍然大悟,她根本不是非走不可,只是出于某种任性的怪癖,要让自己感到不如意,在伤心中打发日子。此外我还看到,如果说她还在犹豫,什么也没有决定,那么他是毫不犹豫,根本不希望她走的。她对他有很大的控制力量,她明白这一点,因此有恃无恐,随他怎么发脾气,讲得唾沫四溅,气势汹汹,她知道,不论他想怎么反抗,事情还是不会按照他的意愿,只会按照她的意愿发展。

她始终没有宽恕我向她丈夫提出的劝告,我的影响使她感到忧虑,尽管她有明显的证据,证明我无能为力。

大约十来天没人再谈到走的事。接着又开始了周期性的争吵。一星期总得发生一两次,她带着哭得红肿的眼睛来找我,宣称一切已无可挽回,明天她就动身回彼得堡,否则便葬身海底。恩格尔松从自己屋里出来,往往脸色发青,肌肉在抽搐,手在哆嗦;有时他出去了十来个钟头,然后带着满身灰土回到家中,显得精疲力竭,喝了不少酒;有时拿着护照去签证,或者去领取前往热那亚的通行证;然后一切又无声无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