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俄罗斯的影子(第15/29页)

这些神经质的人牢骚满腹;哪怕轻轻碰一下他们,他们也会像含羞草一样产生反应,马上发出不可理喻的尖刻语言。一般说来,当题问涉及报复时,说话是没有节制的——不够文雅的骇人谈吐表现了对别人的深刻鄙薄,也表现了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宽容态度。这种不受约束的作风来自地主家庭、衙门和兵营,但它怎么会越过我们这一代,在新的一代中得到保存和发展的呢?这是一个心理课题。

在从前的小组里,大学生们常常大声争吵,辩论得面红耳赤,声嘶力竭,然而即使在最激烈的咒骂中,有些东西还是不受侵犯的……但对于我们这些神经质的朋友(恩格尔松的一代)这个禁区是不存在的,他们认为不必约束自己;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和报复需要,为了在争吵中占据上风,可以不顾一切;我常常怀着惶恐和惊异看到,从恩格尔松起,这些人毫不吝惜地把最珍贵的珠宝扔进苛性溶液中,事后又伤心啼哭。随着神经质情绪的逆转,他们便开始后悔,向被咒骂的偶像祈求宽恕。他们满不在乎,往平常喝酒的杯子里倒污水。

他们的悔恨是真诚的,但不能防止反复。减少轮子震动、起调节作用的弹簧在他们身上断了,轮子以十倍的速度旋转,可是什么效果也没有,只是损坏机器;和谐的行动破坏了,文雅的举止消灭了——与他们无法一起生活,他们自己也无法生活。

幸福不是为他们存在的,他们也不善于保护它。在生活中,他们的讽刺造成的破坏和危害,不输于德国人那种甜得腻人的感伤情调。奇怪的是这些人却如饥似渴地要求别人爱他们,想得到生活的乐趣;他们刚把酒杯举到嘴边,一个恶毒的精灵便把他们的手一推,酒泼到了地上,酒杯也随着这股怒气掉进了污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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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尔松夫妇不久去了罗马和那不勒斯,他们打算在那里待六个月,可是过了六周便回来了。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百无聊赖地在意大利转悠,在罗马他们觉得痛苦,在那不勒斯他们觉得烦恼,终于决定还是回尼斯的好。他从热那亚写信给我道:“我得来找您医病。”

在外出期间,他们的阴暗心情增长了。除了神经活动失常,还出现了口角,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性质也在恶化。恩格尔松的错误在于言语不知检点,态度过于生硬,但引起争执的往往是她,而且是怀着隐藏的不满故意挑起的,在他心平气和的时刻,这总能取得意外的成功,然而现在他每时每刻都处在戒备状态。

恩格尔松从来不懂得沉默,与我谈天可以使他轻松一些,因为他总是把一切和盘托出,甚至超过了必要的程度,反弄得我不大自在。我觉得我对他们不能像他们对我那么坦率。谈话对他说来是轻松的,发泄牢骚能够使他暂时得到安慰——我却不是这样。

一天在小酒店里喝酒时,恩格尔松对我说道,每天争争吵吵弄得他筋疲力尽,他找不到出路,自杀的念头重又出现,他觉得这是最后的解脱……在这种神经不正常的状态下,可想而知,他只要身边有一支手枪,或者一瓶毒药,总有一天会采取两种手段中的一种……

我可怜他。他们两人都值得同情。她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只要她嫁的是一个性情开朗的丈夫,他可以慢慢开导她,让她快快活活过日子,必要的时候,不仅用信仰,也用自己的威信(不是讽刺,是正常的威信)影响她。那些没有成熟的个性还不能独立行动,正如软骨病患者必须穿上矫形胸衣,脊梁骨才不致弯折。

我这么考虑的时候,恩格尔松继续谈着,自行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说:“这个女人并不爱我,也不可能爱;她理解和寻找的我,正是我最不堪的方面,而我优良的方面对她说来,正如中国字一样不可理解;她受到了资产阶级观念、资产阶级的体面外表和小家庭思想的腐蚀,我们只是互相折磨,这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