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家庭悲剧(第31/50页)

在耶尔我听到有一个老人一家人都死了,他不愿留在医院里,便步行走了,身边没有一个钱,神气像发疯似的;还有两个英国少女去找英国领事,她们失去了父母和兄弟!

这时天快亮了,我吩咐套车。临走前,侍者带我到海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指给我看轮船出事的地点。海水仍在奔腾,咆哮,显得白茫茫的,还没从昨夜的风暴中平静下来;远处有一个地方似乎特别污浊,像一泓亮晶晶的、较浓的液体。

“轮船载了一批油,您瞧,它还浮在水面上,这便是出事的地点。”这片漂浮在水面的污迹便是一切

“这儿的水深吗?”

“大约一百八十米。”

我站了一会儿,早晨非常冷,特别在海边。密史脱拉风还像昨天一样刮着,天空布满了俄国那种秋天的云。再见!……一百八十米,水面上的一片油迹!

谁也不知道你们的命运,可怜的死难者们!

你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荡,

暗礁碰伤了你们的额角……83

我带着可怕的确切消息回到了家中。刚有点起色的纳塔利娅受不了这个打击。从我母亲和科利亚遇难的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复原。惊恐和痛苦淹留在心中,深入了血液。有时在晚上或深夜,她好像要求我帮助,会对我说:

“科利亚,我忘不了科利亚,可怜的科利亚,他一定多么害怕,他一定多么冷,那么多的鱼,还有大螯虾!”

她拿出他的一只小手套,那是留在使女的口袋中的——于是沉默降临了,生命便在这中间流逝,像水从打开的闸门流走一样。看到她的烦恼在向神经衰弱症发展,看到她那发亮的眼睛和一天天消瘦的面庞,我第一次对能否挽救她产生了怀疑……日子在这种失去信心的痛苦中过去,有些像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待行刑,尽管有时还抱着希望,但确实知道死亡已万难避免!

七 1852年

新年又到了。我们是在纳塔利娅的床边迎接它的,她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只得躺下了。

恩格尔松夫妇、福格特和两三个亲密朋友在我们家里。大家愁眉不展。巴黎的“12月2日”像铅一样压在心上。公事,私事——一切都在奔向深渊,都已滚下山坡,再也阻挡不住,改变不了,只能在痛苦中等待,听其自然,任凭一切脱离轨道,掉进茫茫的黑暗中。

十二点钟照例喝了庆贺的酒,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心里却只有死亡和恐怖,谁也不好意思为新年说一句祝愿的话。展望未来比回顾过去更可怕。

症状已很明显——左边肋膜发炎。

她在生与死之间度过了十五个可怕的日子,但这一次生命战胜了。在最危急的时刻我问邦费斯大夫,病人能度过这一夜吗?

“毫无疑问。”邦费斯说。

“您谈的是真话?请您千万别骗我!”

“我向您保证,这是真话……”他停了一下,“我保证三天内没有问题,如果不信,您问福格特好了。”

这违反赫德逊·洛84的意愿的复原太好了。

病逐渐痊愈,随着她的好转,我们惊慌不安的生活中隐隐出现了一线希望。她的精神力量首先恢复……有一些时刻是令人惊奇的,那是乐曲完全沉寂前的最后几个和音……

在病情出现转机的几天以后,一天清早我回到书房,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大概我睡得很熟,因此没听到有人进屋。醒来时,我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那是黑尔韦格的笔迹。他为什么写信,在发生了那一切以后他怎么还敢写信给我?我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于是拿起信,预备原件退回,但看到背面写着:“内为挑战书”,我拆开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