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四十章(第9/17页)
“哎哟!已经两点了,再见,九点钟我还得去看一个病人。”
我怀着真诚的友谊送他回家。
过了两年,事实证明他那盖满白发的头脑还多么清醒有力,他的理论还多么接近真理,那就是说多么接近实际。库德利赫医生38是维也纳的流亡者,向福格特的一个女儿求婚,父亲同意了,但是新教宗教事务所忽然要未婚夫提交出生证件。他是流亡者,当然不可能从奥地利弄到证件,因此他提交了对他进行缺席审判的判决书。本来这事只要有福格特一人证明和同意就可以了,但伯尔尼的虔诚派教徒出于对福格特和一切流亡者的仇视,坚持要出生证。于是福格特邀集了所有的朋友和教授,以及伯尔尼的各界知名人士,向他们宣布了这件事,然后把女儿和库德利赫叫来,拿起他们的手,给他们主持了婚礼,向在场的人说道:
“朋友们,我请你们作证,我作为父亲祝福这婚姻,并根据我女儿本人的意愿,把她嫁给这个人。”
这个行动吓坏了瑞士的虔诚派教会,它又恨又怕,因为开创这先例的不是头脑发热的年轻人,不是无家可归的流亡者,而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人人尊敬的老人。
现在我得丢下父亲,谈他的大儿子了。
我与他是1847年在巴枯宁家认识的,但直到我们住在尼斯的两年才特别接近。他不仅思想豁达,而且在我见过的人中,性格也是最开朗的。如果我知道他不致活得太久,我还会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幸福的人;可惜命运是不可预测的,它让他一直活到了现在,然而它给予他的却只是偏头痛。他的天性是实际的,活跃的,对一切都开诚布公;他具有获得幸福生活的许多条件,永远不致烦恼的全部条件,几乎没有什么会引起他内心的痛苦,他也不会让不满的思想折磨自己,在理论上既没有怀疑和困惑,在现实生活中也没有忧虑和不能实现的理想。他是自然美的热烈崇拜者,孜孜不倦的科学工作者,一切在他看来都轻而易举,毫不费力;他根本不是迂腐的学究,他像艺术家一样对待自己的工作,它便是他的乐趣;从性格上说他是激进的,从气质上说他是现实的,但是从他对待事物的明朗而仁慈的讽刺态度看,他是具有人道精神的人。他的生活环境再也确切不过地可以应用但丁的那句话:“这儿的人是幸福的。”39
他过着朝气蓬勃、无忧无虑的日子,什么地方都不退缩,什么地方都站在第一线;他不怕痛苦的真理,像观察水螅和海蜇一样观察着人们,除了人们所能给予的,他从不向这些人,也不向那些人提出任何要求。他的观察并不肤浅,但他觉得没有必要超过一定的深度,因为在那个深度以下,一切便不再明确,可以说事实上已脱离了实际。人们以痛苦为乐的那种神经质的漩涡对他没有吸引力。他对生活抱着单纯而明朗的态度,这从他健康的观点中排除了那种既悲伤又兴奋的诗意,那种病态的幽默感,尽管这是我们所喜爱的,正如我们喜爱一切惊险和刺激的东西一样。我已说过,他的讽刺是善意的,他的嘲笑是愉快的;他第一个会对自己的戏弄发出由衷的微笑,然而这些笑谈却弄得那些教授学究和圣保罗大教堂40议会中的同人们大为扫兴,损害了他们舞文弄墨和喝啤酒的乐趣。
这种对生活的实际态度是我们共同的,一致的,正是它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尽管我们的生活和发展千差万别,在许多问题上我们都有不同的看法。
我没有,也不可能有福格特那种和谐与统一。他受的教育如此正规,正如我的毫无系统一样;无论从家庭的渊源看还是从理论的成长看,他都是一脉相传,继承了家庭的传统。父亲始终作为榜样和鼓舞者站在他的旁边;遵照他的样子,他研究了自然科学。在我们那儿,两代人之间通常是有隔阂的,没有共同的精神上的联系。从早年起,我就与周围一切人的观点相对立,在育儿室中已成了反对派,因为我们的长辈,我们的祖先不是福伦们,而是地主和参政官。走出育儿室以后,我又以同样的愤慨投入了另一场斗争,后来刚结束大学生活,又走进了监狱,接着便是流放。科学研究到此中断了,放在我面前的是另一种研究工作——研究这个一方面灾难深重、另一方面卑鄙无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