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三十八章(第10/12页)

“听,这是蹄声,还能听到马夫的吆喝声……夜间仍在这种路上赶路,真不要命了。”

蹄声逐渐近了,女主人提了一盏灯走到外屋,我跟着她;黑暗中出现了人影,几个人走进了提灯的光线中,最后,两个骑马的人到了门口。一匹马上坐着一个高大的中年妇女,另一匹马上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夫人仿佛刚从海德公园散步回家,安详地跨下马背,走进了公用房屋。她与苏格兰人已在别处相遇过,因此马上和他交谈起来。吩咐给自己做些吃的以后,她便打发儿子去问向导,马得休息多少时候。他们答道,两个小时就够了。

“难道您还要赶路,不等天亮?”苏格兰人问。“外面漆黑一片,何况您不熟悉下山的路。”

“我已预定了时间,必须赶到。”

两小时后,英国夫人带着儿子朝意大利那边下山了。我们躺下睡两三个小时。

天亮后,我们雇了第三个向导,一个草药采集人,他认识所有的道路,一边走,一边哼着悦耳的阿尔卑斯山民歌,我们跟着他攀登最近一个山峰,那以后便是冰雪的海洋和蒙塞维纳峰了。

起先灰白色的雾掩盖着一切,给我们送来了蒙蒙细雨,我们上山,雾却向下扩展,不久我们面前便出现了一片耀眼的光辉,显得比平常更为洁净,明亮。

雨果在一首诗中描写过“山中的声音”36,那山一定不高;我的印象却正好相反,只觉得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除了雪块的崩落带来一些间断的、不太响的隆隆声,而且那也很稀少……一切笼罩在死一般的、透明的(我特地使用这个词)沉寂中,而异常稀薄的空气使这个无声的世界,这永恒的、从史前时代开始的大自然的酣睡,变得似乎可以看到,可以听到了。37

生活是喧哗热闹的,然而一切有生之物都在山下被白云覆盖着;这儿已经连植物也不能生存,唯有苍白的苔藓在一些石块上凝结成坚硬的表皮。再往上走,空气更新鲜,进入了永不融化的冰雪世界;这已到了极限,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切兽类中最好奇的几种,偶尔越过界线,窥探一下这片空无一物的荒原,张望一下地球上这些制高点,然后赶紧下山,回到自己的生活环境中,那儿充满了争吵纷扰,然而那是它们的家。

我们在冰雪的海洋面前站住了,它铺展在我们和蒙塞维纳之间,阳光照耀的山岭环抱在它的周围,它本身又白得刺目,一眼望去,像一个冰雪的科洛西姆大斗兽场。它的表面起伏不定,有些地方还被风吹出了一些窟窿,仿佛它正在翻腾的时候突然被冻结了,波浪从此被固定在那里,不能再行平伏。

我下了马,躺在一块似乎被冰雪的波浪卷到岸边的大岩石上……前面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没有声音,也没有活动……微风吹起了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挟带着它们,不断旋卷……然后落下,于是一切重归平静,还有两次雪崩发出黯哑的隆隆声,向远处滚去,绊住在悬崖上,打得粉碎,化成了一阵雪的云雾……

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感觉是奇怪的,他仿佛是客人,是多余的外人,但从另一方面看,他觉得呼吸更为自由,似乎在周围白色的衬托下,他的内心也更洁白,更纯净……更严肃,充满了某种虔诚感!

如果在结束罗莎峰的这幅画面时,我说,在这一片洁白、清新、静谧的天地中,两个徘徊在这高山上,彼此认为是亲密朋友的人,却有一个在策划见不得人的背信弃义的勾当,那么,我的话一定会被当作是夸大其词的无稽之谈!38

然而生活有时正是这么变幻莫测,乖离常情,带有戏剧性的突然变化,不符合正常的法则。

1 分离主义者联盟是瑞士七个天主教邦于1845年11月组成的一个政治集团。由于瑞士中世纪的宗教改革运动较为彻底,代表新兴资产阶级利益的基督教新教在各邦占有优势,但天主教也在一些邦中仍保持统治地位。19世纪初瑞士组成了松散的统一国家,联邦政府废除了一些封建特权,不少州制定了带有资产阶级民主性质的宪法。这一切引起了天主教各邦的不满,它们成立了分离主义者联盟,与联邦政府对抗。联邦政府乃于1847年颁布法令解散分离主义者联盟,并粉碎了它们的军事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