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三十七章(第9/21页)
1852年春,奥尔西尼在等一封重要的家信;他日夜盼望着,但总没收到,还向我提到过好多次,因此我知道他这些天心神不定。一天用膳时,两三个外人在场,邮差走进了前室,奥尔西尼托人问一下有没有他的信,结果确实有一封是给他的,他看了看信,便把它揣进了口袋,继续谈天。过了一个半小时,只剩了我们三个人,奥尔西尼说道:“啊,谢天谢地,总算收到回信了,一切很好。”我们知道他在等信,可没想到他会那么平静地拆开信封,看过后便把它揣进口袋;这种人是天生的秘密工作者,他一生都保持着这样的作风。
然而他凭自己的精力干成了什么呢?加里波第凭他的大无畏精神又能干什么呢?皮亚诺利靠他的手枪又干出了什么68?还有皮扎卡尼和一切血还没冷却的殉难者们呢?也许至多让皮埃蒙特从奥地利人手中解放意大利,让大胖子缪拉赶走那不勒斯的波旁王朝,可是两者都处在波拿巴的保护下。69啊,神圣的喜剧!——也许只是喜剧!它们的意义与教皇基亚拉蒙蒂在枫丹白露向拿破仑讲的话一样!70
我刚才讲到我第一次拜访马志尼时,有两个人在座,这两人后来与我也很接近,尤其是萨斐。
贾科莫·梅迪契是伦巴第人。在早年,他为意大利没有希望的地位苦闷,去了西班牙,后来又到了蒙得维的亚和墨西哥;他参加过克里斯蒂娜71的军队,似乎当过队长,最后在马斯塔伊·费雷提72当选教皇后,才回到祖国。意大利觉醒了,梅迪契投入了政治运动。在罗马被围时,他领导民军,创造了英勇的奇迹,但是法国侵略军还是踹在无数高尚的牺牲者的尸体上进入了罗马——其中也有拉维隆73的尸体,他仿佛是为了替自己的民族将功赎罪,抵抗它的入侵,在罗马城门口被法国子弹打死的。
梅迪契是民众领袖和战士,在人们的想象中他似乎应该像雇佣兵,成天生活在硝烟和烈日中,因而变得皮肤黝黑,面貌粗犷,讲话简短生硬,嗓音洪亮,表情强劲有力。实际上这人脸色苍白,头发淡黄,容貌温和,眼神和蔼可亲,举止文雅,倒像一辈子生活在妇女中间的人,不像西班牙的游击队员和鼓动家;他是诗人,幻想家,当时正在热恋,他的一切都显得优美,惹人喜爱。
我与他在热那亚一起度过的几个星期,使我得益不少,那正是1852年我最悲痛的日子,我的妻子埋葬后的一个半月。我失魂落魄,看不到航行的方向和路标,我不知道,我那时是不是和奥尔西尼在《回忆录》中说的一样,像一个疯子74,但我确实心灰意冷。梅迪契可怜我;他没有这么讲,但有时会在深夜十二时上我住处敲门,坐在我的床边跟我闲谈(有一次我与他这么聊天时,还在被子上抓到了一只蝎子)。有时他在早上六七点钟便来敲门,说道:“外边天气好极了,让我们到阿尔巴洛街去”——那儿住着一位美丽的西班牙姑娘,她便是他的情人。他并不指望局势会很快改变,展望前途只是流亡的岁月,一切会变得更坏,更暗淡,但他身上呈现出一种年轻的、乐观的精神,有时还显得很天真;我发现,这类人几乎都具有这特点。
我离开的一天,几个接近的朋友与我一起用饭,其中有皮扎卡尼,莫尔蒂尼75,科森兹……
“我们的朋友梅迪契生着淡黄头发,”我开玩笑道,“相貌像北方的贵族,可是他使我想起的却是凡·戴克画中的骑士,不是意大利人。”
“这很自然,”皮扎卡尼接着开玩笑道,“贾科莫是伦巴第人,他是德国骑士的后裔。”76
“弟兄们,”梅迪契说道,“我的血管中可没有一滴德国人的血,一滴也没有。”
“您讲得倒好,不行,您得拿出证据来,说明您为什么生得像北方人。”那人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