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三十七章(第7/21页)
但是提到这些人,我不能不停一下。
我与加里波第是在1854年认识的,那时他刚从南美洲航行回来,他是船长,船停靠在西印度码头。53他在罗马战争中的一个同志和奥尔西尼带我去看他。加里波第穿着厚厚的浅色外套,脖子上围着鲜艳的围巾,头上戴着鸭舌帽,在我眼中像一个名副其实的海员,不像罗马志愿军的著名领导人,尽管世界各地都在出售他那装束奇特的小雕像。他对人和善单纯,一点没有架子,这种平易近人的态度使我对他发生了好感。他的船员几乎全是意大利人,他是船长也是领袖,我相信他是严厉的,但所有的人都爱他,与他相处得很愉快,把这位船长看作自己的光荣。加里波第在船长舱中招待我们吃便饭,特地煮了从南美带来的牡蛎,还有干果,葡萄酒;这时他突然一跃而起,说道:“等一下!跟你们应该喝另一种酒!”于是跑上甲板,过一会儿,一个水手拿了一瓶酒来,加里波第看看瓶子,笑了笑,给我们各斟了一杯……一个从海外回来的人,什么怪事不会做呀?这是真正的别列牌酒,他的家乡尼斯54的出品,他从美洲带到伦敦来的。
这时在单纯而不拘形迹的谈天中,他逐渐变得意气风发,慷慨激昂;他不讲空话,没有陈词滥调,但显示了曾经以自己的勇敢使久经沙场的老兵折服的人民领袖的本色,从这个船长身上人们不难看出这是一头受伤的狮子,哪怕在罗马陷落之后的撤退中,他仍步步反扑,在伙伴们大多阵亡之后,他还在圣马力诺、拉文纳、伦巴第、蒂罗尔和特契诺,重新召集士兵、农夫、强盗和一切可以召集的人,一再向敌人展开攻击,他的妻子在艰苦和饥饿的行军生活中死了,但他仍在她的尸体旁边战斗。
在1854年,他和马志尼在观点上已有很大分歧,尽管他们还保持着友好关系。他曾当着我的面对马志尼说,不应该触怒皮埃蒙特,当前的主要目标是推翻奥地利的统治;他对马志尼建立统一的意大利共和国的主张,表示十分怀疑,认为条件还不成熟。55他完全反对起义的一切企图和尝试。
他把船驶往泰恩河畔纽卡斯尔装煤以后,将从那里直驶地中海;他动身前,我对他说,我非常喜欢他的航海生涯,在所有的流亡者中,他选择了一条最美好的道路。
“谁叫他们不这么做呢?”他热烈地回答道。“这一向是我心爱的理想生活;您要笑就笑吧,但我至今仍喜爱它。在美洲大家知道我,我还可以搞到三四条这样的船,归我率领。我这些船可以容纳所有的流亡者,他们可以当水手,大副,工人,厨师——全部由流亡者担任。如今在欧洲还能做什么?死心塌地过奴隶生活,背弃自己的信念,或者在英国讨饭。移居美国更糟——这是末路,它是‘忘记祖国’的国家,是新的祖国,它的利益与我们的不同,一切都不同,定居在美国的人就离开了我们的队伍。还有比我的主意更好的吗?”这时他的脸发亮了。“我们团结在一起,掌握着几条船,在海上航行,在水手的艰险生活中锻炼自己,与大自然搏斗,与危险搏斗。这是海上的革命阵营,随时可以停靠任何口岸,独立自主,不受侵犯!”
这时我觉得他像古代的英雄, 《埃涅阿斯纪》56中的人物……要是他生活在另一个时代,他也会有自己的史诗,自己的“我歌唱武器和勇士!”
奥尔西尼完全是另一种人。他那粗野的力量和骇人的勇气,已于1858年1月14日在勒佩勒蒂埃路得到了表现57,它们使他在历史上永远留下了伟大的名字,也把他三十六岁的头颅送上了断头台。我与奥尔西尼是1851年在尼斯认识的,有一些时候我们还非常接近,后来分开了,重又接近,最后,在1856年,我们之间产生了嫌隙,后来虽然和解了,但已不能再像以前那么看待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