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三十七章(第2/21页)

“非常想。”

他介绍了我。

谈话无关紧要;施特鲁沃正要回家,邀我们上他家坐坐,我们去了。小小的寓所中挤满了巴登的流亡者,一个高大的女人,从远处看很漂亮,坐在他们中间,她那浓密的头发蓬蓬松松,以独特的方式披散在周围。这是著名的阿玛利亚·施特鲁沃,他的妻子。

施特鲁沃的脸一开始就给了我奇怪的印象,它表现了一种严峻的精神,那种狂热的信仰赋予虔信者和分裂派教徒的表情。看到这刚毅坚实的前额,安详的目光,蓬乱的大胡子,有些花白的头发,以及那整个高大的身材,我不禁觉得,这好像是古斯塔夫·阿道夫斯15军队中硕果仅存的某个狂热派教士,或者宣传悔罪和实行两种方式同领圣餐的塔波尔派教士16。海因岑的外表阴沉粗犷,像德国革命阵营中的索巴凯维奇17,他精力旺盛,手脚笨拙,总是气呼呼地皱紧眉头瞧人,不爱说话。后来他写道,只要在地球上杀死两百万人,革命事业就会成功。凡是见过他一面的人,对他这么写都不会奇怪。

有一件非常可笑的小事,我不能不谈一下,这是与这种杀人狂有关的。日内瓦有一个全世界最和善的医生P,他至今还活着。这人在精神上与革命结下了不解之缘,总是热烈同情它,因此成了一切流亡者的朋友,给他们医病从不收费,还招待饮食。不论我怎么早走进邮局咖啡馆,大夫总在那里,而且已读过三四份报纸了。一天,他伸起一根手指,神秘地叫我过去,凑在我耳边说道:

“我想,今天巴黎一定热烈得很。”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我是听谁说的,不过这人是赖德律-洛兰的亲信,他刚路过这儿……”

“算了,亲爱的医生,昨天和前天你不都在等待发生什么事变吗?”

“这有什么,罗马不是在一天中建立成功的。”

我便在这咖啡馆里,跟这位医生,也就是海因岑的朋友,谈到了海因岑刚发表的那份大慈大悲的革命纲领。

我对他说:“为什么您的朋友要胡说八道,发表这种有害的废话?这就难怪反对派要大喊,瞧,这是个化身成德国人的马拉!再说,为什么要两百万人呢?”

P有些不好意思,但不愿背弃朋友。

“听着,”他最后说,“您也许忽略了一点:海因岑谈的是整个人类,在这数目中至少包括二十万中国人呢。”

“哦,照这么说就不一样了,他们是死不足惜的。”我答道。这以后我每逢想起这个自我安慰的理由,总觉得非常荒谬可笑。

我们在派基镇认识后过了两天,我住的贝尔格饭店的茶房走进我的房间,郑重其事地通报道:

“施特鲁沃将军带着副官们驾到。”

我心想,大概什么人故意支使这小家伙来跟我开玩笑,或者他自己搞错了,但是不然,这时门开了,

古斯塔夫·施特鲁沃

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进屋了……18

他带着四位先生,两人全副武装,那是他们那支义勇军的装束,还戴着大大的红袖章和其他标志。施特鲁沃向我介绍了他的随从,按照民主精神称他们为“流亡中的兄弟们”。我很满意,发现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样子像刚读过一年多大学的学生,已经荣任了代理内政部长的要职。

施特鲁沃马上向我宣讲他关于七大灾祸的理论,这“七大灾祸”便是:教皇,神父,国王,士兵,银行家等等,还谈到了建立民主和革命的新宗教的问题。我向他指出,如果建立或不建立新宗教取决于我们的意愿,最好我们什么也别管,把这件事交给上帝处理,按事物的本质而论,这件事也与上帝关系最大。我们发生了争论。施特鲁沃提出了关于世界精神的一些说法,我回答他,尽管谢林对世界精神作了形象化的说明,称它为“飘在空中的东西”,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从椅上跳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几乎碰到我的脸,说了声:“对不起,请原谅”,便伸出手指,在我头上乱摸,挤压,好像我的头颅是由风琴的琴键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