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三十一章(第9/15页)

最后,一切办法都用尽了,庄园出售了,住宅也在等待买主,仆人遣散了,钻石也没有再度赎回,于是尼古拉·帕夫洛维奇吩咐砍伐莫斯科的花园,把木材拿来生炉子,但这时,那使他快活了一辈子的美好命运又一次搭救了他。他到别墅拜访一位堂兄,与他出外散步,正讲得起劲,蓦地站住,用手摸摸脑袋,倒在地上死了。

勤奋的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在一生的最后几年,像辛辛纳图斯33一样丢下耕犁去管理莫斯科的学校共和国了。这件事是这么发生的。尼古拉皇上认为,皮萨列夫少将要大学生剪短头发已剪得差不多了,要他们扣上制服纽扣也很有成绩了,现在可以取消军事管理,把大学交给文官统治了。在从莫斯科返回彼得堡的路上,他任命了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戈利岑公爵34为学区总监——根据什么理由,这很难说,可能他自己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除非他是为了表示,学区总监这个官职根本没有必要。戈利岑当时在皇上身边,由于不惯车马劳顿,早已给颠得半死不活,听到这项任命,更加魂不附体,马上辞谢。但在这种场合,跟尼古拉是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的固执达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就像孕妇自恃肚子大,可以随心所欲地支使别人一样。

弗龙琴科35被任命为财政大臣时,跪在尼古拉面前恳求,说他不能胜任。尼古拉意味深长地回答他道:

“这都是废话;我以前也没治理过国家,可现在学会了——你也可以学会的。”

弗龙琴科不得不当了大臣,这使小市民街上那些“不受保护的女人”大为高兴,在自己的窗前张灯结彩,大叫:“我们的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当上大臣了!”36

车子又跑了一百来俄里,戈利岑更加疲倦了,决定再找皇上商量一下;他说,除非有一个得力的助手,能帮助他开导大学中的莘莘学子,否则他不敢从命。又过了五十俄里,皇上命令他自己物色助手。这样,他们顺利地抵达了彼得堡。

在彼得堡休息了个把月,戈利岑悄悄地到了莫斯科,开始物色副手。他在大学里本来有个助手,那就是高得异乎寻常,除了他的兄弟和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的鼓手长,谁也不能相比的亚·帕宁伯爵;但他实在太高了,矮小的老人不敢挑选他。在莫斯科找来找去,戈利岑的目光落到了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身上。从他的观点来看,这是最理想的人选。凡是最高当局希望我们这一代人具备的优点,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全部都有;而它不喜欢的缺点,他一个也没有。他学问渊博,出身贵族世家,富裕,懂得农艺学,不仅没有“荒唐的思想”,而且一生品行端正。他从未闹过一次桃色纠纷,从未与人决斗,出了娘胎就没有玩过牌,没有酗过酒,每逢星期日照例做礼拜,不仅做礼拜,而且是上戈利岑公爵家的教堂做礼拜。此外还得加上他那流利的法语,稳重的举止,而他唯一的癖好却是无关紧要的,那就是养马。

戈利岑刚考虑定夺,尼古拉又风驰电掣般飞到了莫斯科。戈利岑趁他还没首途前往图拉的时候,赶紧向他引见了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后者从皇帝那儿出来时已成了学区副总监。

自这时起,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显然开始发胖了,他的外表更加威严,讲话也比以前更多鼻音,穿的燕尾服也显得大了一些,虽然还没挂上宝星勋章,但看来已为期不远了。

在他奉命管理大学之前,我与他相当接近,只是年龄不同造成一些差距(他比我大十六岁)。但这以后,我们几乎闹翻了,最低限度,接连十年之久彼此抱着不友好的冷漠态度。

这里毫无个人原因。他对我始终客客气气,既不表示不必要的亲热,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子。这件事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我父亲从自己的愿望出发,竭力要我们接近,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却恰好使我们彼此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