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三十一章(第7/15页)

全部翻译成法语散文。他的老父在九泉之下如果得知此事,一定会比“密安得河上的天鹅”更加高兴。但戈洛赫瓦斯托夫不仅法语和德语讲得准确,不仅精通拉丁文,还讲得一口流利正确的俄语。

马尔沙尔认为他是模范学生,他的母亲也认为他是模范儿子,他的舅父认为他是模范外甥,当他被派到德米特里·弗拉基米罗维奇·戈利岑23手下任职时,公爵又认为他是模范官员。但更重要的还是:这一切确实都是真的。奇怪的只是他……总使人感到缺少一点什么。他聪明,能干,博闻强记——那么还缺少什么呢?

这种个性,这种“圆滑”的智慧,这种清醒灵敏(在一定的广度和深度内)的头脑,我后来也屡次遇到。他们的议论四平八稳,不会越出规范一步,他们的行动更加稳健,从不离开平坦的大道;他们是自己的时代,自己的社会的真正的当代人。他们所讲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他们最好能讲一些别的话;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懈可击的,但他们最好能干一些别的事。他们通常是合乎道德的,但邪恶的力量在你耳边说道:“不过他们敢于违反道德吗?”德国人会把他们称为“理性的人”;这是英国的辉格党人(他们今天的天才和杰出代表是麦考莱24,从前是瓦尔特·司各特),这是道敦街隐士25的实用哲学和魏斯26的哲学理论的产物。这些先生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符合分寸的,合乎时宜的;他们循规蹈矩,爱好德行,回避罪恶;他们的言行举止带有夏天既不下雨又无太阳的阴霾日子的某种魅力,至于他们缺少的,那是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正如尼基塔沙皇的公主们一样……他

也缺少那个,27

而缺少了那个,其余一切就不足称道了。

戈洛赫瓦斯托夫的弟弟生来瘸腿,单单这一点已使他无从效法哥哥的古典式姿态和凡尔赛步法。而且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又大又黑,从来不会眯成一条缝。这年轻力壮的漂亮外表便是他的一切;内心蕴藏的则是不受约束的情欲和杂乱无章的观念。我的父亲从不把他放在眼里,每逢对他特别不满的时候便说:

“造化对人的捉弄真是有趣,你瞧,尼古拉的肩膀上,”于是老人耸耸自己的肩膀,“却生了一个波斯国王的脑瓜!”

他的哥哥一生可说一分钟也闲不住,总是在做着什么,尼古拉·帕夫洛维奇一生却绝对什么也不干。年轻时他不读书;到了二十三岁,他已结婚,而且结婚的方式非常别致,那是私奔。他爱上的是一个平民出身的穷姑娘,她具有格勒兹式28的迷人脸型,可爱得像最精美的塞夫尔瓷像29。他要求母亲允许他与她结婚,这是毫不奇怪的。但母亲充满贵族的偏见,认为她的儿子至少应娶一位鲁缅采夫或奥尔洛夫家30的小姐做妻子,还得有沃罗涅日或梁赞省的一大片领地做嫁妆才成,她当然不同意。但不论哥哥怎样劝他,舅父和姑母们怎样开导他,少女的一对秋波还是占了上风。我们的维特看到无法改变亲人们的意志,就在一天夜间,把他的首饰匣和几件衣服,还有他的听差亚历山大,从窗口挂到地上,随后自己也爬出了窗口,让房门从里边倒锁着。第二天午后家人把门打开时,他已完成了结婚手续。这件秘密婚事使他的母亲气得一病不起,就此死了,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门当户对的礼教祭台。

在他们家里,从大瘟疫和普加乔夫时期起,就住着一位奥尔斯克要塞守备官的寡妻,这个老官太太耳朵聋了,嘴唇上生着一些胡髭,喜欢唠叨。那次惊人的出走,后来成了她与我闲谈的话题,她讲完后总要发一通议论:“少爷,尼古拉·帕夫洛维奇小的时候,我就看他不会有一点出息,总是伊丽莎白太太的累赘。有一件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十二岁那年跑来对我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快到窗口来看,您瞧,咱们的奶牛变得这样儿!’我到窗口一瞧,把我吓了一跳。少爷,原来几条狗把牛尾巴咬断了,可怜的牛,它从此就没了尾巴……这是蒂罗尔种牛呢……我实在忍不住了,对他说,你看到你妈妈的奶牛,你们的家私遭殃,还乐得这样,你怎么会有出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成不了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