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三十一章(第13/15页)

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的官场生涯就这么结束了。他作为真正的莫斯科人,在放下公务重担之后,打算过几年清闲日子,一面管理庄园,一面在精美图书的包围中安享天伦之乐和养马。

在他担任学监的几年中,他的家庭生活是万事如意的,即是说,他的孩子们及时诞生了,他们的牙齿也及时出齐了。他的家产由于合法继承人的出世而得到了保障。此外,还有一件事物成了他一生最后十年中的乐趣和安慰。我这是指“小公牛”,一匹快步马,无论从跑步、美丽、肌肉或蹄子看,它不仅在莫斯科,就是在全俄国也是首屈一指的。“小公牛”构成了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严肃生活中诗意的一面。他的书斋中挂着“小公牛”的几幅画像,有油画也有水彩画。正如拿破仑的画像有时是瘦瘦的执政官,头发又长又滋润,有时是肥胖的皇帝,额上披着一绺鬈发,跨坐在矮矮的椅子上,有时是废黜后的皇帝,反抄着双手,站在岩石上,周围是汹涌澎湃的海洋;“小公牛”的画像也表现了它光辉的一生中不同的阶段,有时它在马栏中,这是它的少年时期,有时它在原野上,自由自在,戴着小小的笼头,最后,它套上了小巧玲珑的挽具,后面是一辆小巧玲珑的雪橇,站在旁边的车夫戴着丝绒帽子,穿着蓝上衣,大胡髭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跟亚述的公牛神45差不多。这车夫曾靠“小公牛”赢得过不知多少萨济科夫46制的锦标杯,现在它们便陈列在客厅的玻璃罩下。

看来,既摆脱了大学的枯燥事务,又拥有雄厚的家私和丰富的收入,拥有两枚宝星勋章和四个孩子,应该可以安享清福,长命百岁了。谁知命运另有安排;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才五十来岁,但退职后不久忽然病了,病情一天天恶化,成了咽喉结核;经过痛苦的折磨之后,他于1849年死了。

谈到这里,我不禁站在这两座坟墓前陷入了沉思,我提到过的那些奇怪的问题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中。

死使两个不同的弟兄变得相同了。他们都从一个默默无声、空虚沉寂的深渊走到了另一个,但他们中间谁较好地享用了这一段历程呢?一个虚掷了光阴,也浪费了家产,但有过芬芳馥郁的蜜月。是的,他是无用的人,但他也没有存心害过任何人。他使自己的孩子贫困无依,这不好,但他们至少受到了教育,而且必然可以从伯父处得到一些接济。何况多少劳动者辛苦了一世,既不能让孩子们受到教育,也不能保障他们的衣食,只得丢下他们,含着悲痛的眼泪与世长辞。路易十六的不幸儿子47曾引起不少人的感伤叹息,托·卡莱尔48为了安慰这些人,对他们说道:“的确,一个鞋匠在教育他,即是说他不能得到良好的教育,但千千万万贫民和工人的子女,不论过去或现在都在接受这样的命运。”

另一个根本不是在生活,他是像神父一样在作日祷,就是说非常认真地在履行某种习惯的仪式,它庄严隆重,但并无意义。他像弟弟一样,从未考虑过为什么要举行这种仪式。如果从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的一生中除去两三种爱好——“小公牛”、赛跑马和锦标杯,以及两三个得意的时刻,例如,当他带着“我是首长”的思想走进大学的时候,当他第一次佩上宝星勋章走出房间的时候,当他被带去觐见皇帝的时候,当他陪同殿下参观学校的时候,那么,剩下的只是一片沙漠,一种官样文章式的枯燥无味的人生。不错,他想起他所参与的领导工作的重要性,会感到欣慰;不错,礼节也是一种诗,一种艺术体操,与检阅和舞蹈不相上下;但是比起为了一对迷人的眼睛,与一位千娇百媚的小姐私奔的弟弟来,比起他弟弟在灯红酒绿中度过的一生来,这种诗意又多么贫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