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二十九章 自己人(第9/13页)

……这样的眼泪我还流过一次,那是在夕阳残照的科洛西姆斗兽场上,那时英雄契切洛瓦基奥把未成年的儿子献给了罗马武装起义的人民,但几个月后,这父子两人就被一个戴皇冠的孩子非法杀害,死在武装刽子手们的枪弹下了!42

是的,这是珍贵的眼泪:一次我为俄国的希望洒下,另一次洒在革命的怒潮中!

但革命在哪儿?格拉诺夫斯基又在哪儿?全都与那披着乌黑鬈发的少年,那肩膀宽阔的平民,那些我们所尊敬的他们的伙伴们,一起消失了。然而对俄国的信心还没有动摇。那么难道它有朝一日也得破灭吗?

为什么不可理喻的偶然性夺走了格拉诺夫斯基,这位正直的活动家,这个深受苦难的人,而且正当俄国另一个时代开始的时候——尽管这个时代我们还不清楚,但总之是另一个时代了;为什么它不让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新鲜空气正向我们吹来,它至少已没有那种强烈的刑房与兵营的气息了!

他逝世的消息使我大为震惊。我收到信时在里士满,正要上火车站。我一边走一边看信,真的,一时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坐上火车,不愿重新读信:我怕它。周围的人进进出出,脸那么愚蠢,难看;汽笛响了,我向车内扫了一眼,心想:“对,这是胡诌!怎么可能?这个人正当壮年,他的笑容,他的神态,还在我的眼前,难道他已不在人世?……”我昏昏欲睡,身上非常冷。到了伦敦,我遇到阿·塔朗迪埃43;跟他问好之后,我说我收到了一封不祥的信,我仿佛刚才听到噩耗,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最近这段时期,我们很少联系,但是我需要知道,在那远方,在我们的祖国,这个人还活着

没有他,莫斯科变得空虚了,又一条纽带断了!……什么时候我才能独自跑到那遥远的地方,凭吊他的坟墓——它埋葬着这么丰富的力量和生命,这么远大的前途,这么多的爱和思想——就像我曾站在另一个他不完全陌生的人44的墓前一样!

我要在那里为他念这些忧郁的、和解的诗句,它们对我是如此亲切,我要求把它们呈献给我们的回忆。

致亡友

在萧瑟的秋季,

在墓园的瓶饰和碑石中间,

又出现了一堆黄土——

不久前你在这里安眠。

你的学生们向你献上

爱的礼物,忧伤的礼物,

那鲜花和绿叶编成的花圈,

一个个安放在你的墓上。

坟茔的永恒的守卫者,

那苍劲的青松,

随着肃杀的秋风,

漠然摇拂头顶阴森的绿叶,

附近小溪冲刷着两岸,

水波平静,不见涟漪,

沿着无尽的河床,

潺潺流动不息。

我久已生活在远方,

得不到你温暖的友情,

听不到从你口中

发出的最后的问候。

我们的争执使你不快,

可能还深感伤心。

你也在无意中深深伤害了我,

使我久久不能忘怀。

我们谁也不会心怀恶意,

只是生来固执任性,

谁也不肯当面认错,

各人认为真理在他手中。

现在我来向你请求和解,

要把真情向你吐露,

倾诉我诚挚的忏悔。

并从你接受同样的宽容……

可惜已为时太晚……

在那忧郁的一天,

在那萧瑟的秋季,

我独自站立你的墓前,

仍不能相信目睹的一切,

故友真已永远离我而去?

你的双目真已永远合上?

你的声音已在痛苦中沉默?

从今我再不能与你见面,

接受你的拥抱?

也再不能与你依依惜别?

你的爱心也再不会

倾听我坦率的告白?

一切过去了,永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