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二十九章 自己人(第10/13页)
真实竟如此冷酷可怕!
我冰凉的嘴唇
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浑身一阵阵战栗,
似乎有人在把我责怪,
眼泪涌上我的心头,
我头脑昏沉,目光晦暗,
血管中的血在冷却……
快给我空气!给我光明吧!
啊,这是多么可怕……
恍如噩梦或谵妄……
我终于强忍悲痛,
重又在世俗的悲欢中彳亍,
但心头的创伤不能愈合,
谈笑间仍泪水暗流。
逝者业已永诀,
只留给我一幅遗容,
我目视这亲如手足的形象,
仿佛死神并未把他夺走。
脑中蓦地浮想联翩,
宛如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他眉目含笑,不过暂入睡乡,
明日仍会一觉醒来,
发出正义的声音,
给青年带来神圣的礼品,
那自由的精神,
还有思想的光,火热的心……
但忧郁的回忆,
又唤起累累的荒冢与墓碑,
新坟的一抔黄土,
坟头堆积的花圈;
苍劲挺立的青松,
那墓园的永恒守卫者,
随着肃杀的秋风,
漠然摇拂头顶阴森的绿叶;
而溪水冲刷着河岸,
不息地向前奔流。45
格拉诺夫斯基没有受到迫害。他那悲愤的谴责目光,使尼古拉的爪牙也望而却步。他是在新一代人的爱戴,整个俄国知识界的同情,以及敌人的赞誉声中去世的。但我仍坚持我的意见:他经历了不少苦难。扼杀生命的不仅是铁链;我出国后,恰达耶夫在写给我的唯一的一封信(1851年7月20日)中说道,他正在死亡和衰老,以迅速的步子迈向坟墓,这“不是由于那种促使人奋起反抗的压迫,而是由于那种使人不得不委曲求全、忍气吞声的力量,正因为这样,它比前者危害更大”46。
我面前放着三四封信,这是格拉诺夫斯基最后几年写的,那每一行都包含着多少辛酸和悲痛啊!
“我们的处境一天天变得难以忍受了。”他在1850年写道。“西欧的每次运动都在我们这里引起了迫害的措施。密告成风。三个月中对我进行了两次调查。但与普遍的灾难及压迫相比,我个人的安危还算不得什么。大学面临关闭的危险,只是眼前实行的还限于下列措施:提高学费和减少学生人数,规定每所大学不得超过三百人。莫斯科大学现有学生一千四百名,因此必须减少一千二百人,才能招收一百名新生。贵族学院停办了,许多学校面临着同样的命运,皇村学校便是这样。专制制度公然宣告,它与文明不能和睦相处。武备学堂制定了新的教学大纲。编制这份大纲的军事教育家,可以使耶稣会教士也甘拜下风。按它的规定,神父应向武备学堂学生灌输一种思想,这就是:基督的伟大主要在于服从政府。他被说成了服从命令、遵守法律的模范。历史教员必须揭露古代共和国表面的光彩,阐明历史学家还一无所知的罗马帝国的优越性,这个帝国只有一个缺点:缺乏遗传性!
“……有些事简直会叫人气得发疯。别林斯基很幸福,他及时死了。许多正直的人陷入了绝望,用麻木的平静对待发生的一切——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崩溃呢!
“我决定不提出辞呈,等待命运替我作出抉择。我还可以做些事,让他们自己把我撵走吧。
“……昨天传来加拉霍夫逝世的消息,前几天还盛传你也死了。人家把这话告诉我,我差点放声大笑。然而这也难怪,为什么你不该死呢?这种谣言是不足为奇的。”47
1853年秋他写道:“想到我们从前(即与我在一起时)怎样,现在又变得怎样,心便发痛。我们依然照过去的方式喝酒,但不觉得愉快;只有对你的回忆使我的心变得年轻。如今我最美好、最快活的理想,便是再见到你一次,可是看来它已难于实现了。”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