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二十九章 自己人(第5/13页)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哪儿啊?”加拉霍夫问。
“早已睡了。”
“怎么睡了?难道这么迟了?”他问,开始猜到是怎么回事。
“四点钟了!”霍夫林娜的丈夫回答。
“四点钟!”加拉霍夫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只是听说您回家,特地来向您问好的。”
另一次,也是在他们家,那是一次招待晚会,男的都穿着燕尾服,女的也打扮得端端正正。不知是加拉霍夫没有接到请柬,还是他忘了,总之,他是穿着平常的衣服去的。他坐了一会儿,就着蜡烛点了一支雪茄,便开始高谈阔论,根本没留意客人们的服饰。过了一两小时,他问我了:
“你还要上哪儿?”
“哪儿也不去?”
“那你怎么穿着燕尾服?”
我不禁哈哈大笑。
“咳,真是乱弹琴!”加拉霍夫嘟哝道,拿起帽子便走。
我的儿子五岁那年,加拉霍夫给他的圣诞树送来一个蜡洋娃娃。洋娃娃至少有我儿子那么大,加拉霍夫亲自让它坐在椅上,希望引起意外的效果。圣诞树布置好了,门打开了,萨莎又惊又喜,慢慢向前走,用恋恋不舍的目光端详那些彩色纸片和蜡烛,但蓦地愣住,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然后惊叫着转身逃走。
“你怎么啦,怎么啦?”我们问他。
他哭得抽抽搭搭的,只是一再嘀咕:
“那儿有个陌生孩子,我不要他,不要他。”
他把加拉霍夫的洋娃娃看成了另一个孩子,以为这孩子要与他争夺圣诞树,因此非常伤心。但更伤心的还是加拉霍夫本人,他一把抓起不幸的洋娃娃,转身便走,此后好久不愿再提起这事。
1847年秋,我与他在尼斯的会见是最后一次。当时意大利革命运动正如火如荼,他非常关心。他的目光虽然充满讥刺,但心头仍保持着浪漫主义的憧憬,对某些信念不胜向往。我们间的长谈和争论,使我想起应把它们写成文字。《来自彼岸》就是以我们的一次谈话开始的。26我把开头几节念给加拉霍夫听过;那时他已病重,看来不久于人世了。他临终前夕,还写了一封非常风趣的长信给我,这时我在巴黎。可惜信遗失了,否则我可引述几段。
离开他的墓前,我要凭吊另一个更令人怀念的、也是更新的坟墓了。
(二)在友人墓前
他的心灵纯洁而高尚,
他的性情温柔如同慈母,
他的友谊童话般令人难忘。27
……1840年,我路过莫斯科,第一次见到格拉诺夫斯基。那时他刚从国外回来,准备在大学讲授历史。我喜欢他那文雅的举止,沉思的外貌,紧皱的双眉,忧郁的眼睛,以及微带悲戚的慈祥笑容。他那时留着长发,穿一件式样别致的普鲁士藏青大衣,领圈是天鹅绒做的,衣钮是呢子做的。他的容貌、服饰、黑发,都使他显得风度翩翩,优雅潇洒;他当时正处在青春即将消逝、精力充沛的壮年即将开始的分界线上。我想,即使冷漠寡情的人对他也不能毫不动心,何况我一向重视美,把它看作一种天赋和力量。
我与他只匆匆见了一面,因此带回弗拉基米尔的印象,不过是觉得他人才出众,并根据这一点,相信他可以成为我未来的挚友。我的预感没有欺骗我。过了两年,我在彼得堡,以及第二次流放回来,住在莫斯科的时候,我们交往密切,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格拉诺夫斯基天性温和,平易近人。他从不虚张声势,疾言厉色,也从不自以为是,他待人接物总是那么诚恳,坦率,因此与他非常容易相处。他不以友谊压人,而是赤诚相爱,决不把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也不因事不关己便采取“反正一样”的态度。凡是真正投身于生活的人,难免有一些怕人知晓、不愿声张的弱点,我不记得,格拉诺夫斯基曾对这种“小节”做过粗暴的干预,或不恰当的指责。因此,有些话哪怕不能与最亲密的人讲(这些人虽然完全可以信赖,但是他们的某些难以听到的心弦还是与你有着不同的音域),却可以对他直言不讳,无须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