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二十九章 自己人(第4/13页)
他与一切神经质的人一样,情绪时起时伏,极不平衡,有时他一言不发,沉思默想,有时口若悬河,慷慨激昂,以严肃的谈吐和深刻的感情令人折服,有时又出其不意,用怪诞的形式引得人捧腹大笑,只消简单的几笔,便把事物勾勒得惟妙惟肖。
复述这一切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把他讲过的一件事,而且只是一个不大的片断,尽可能传达一下。一天在巴黎,我们谈到了离开国境时的不愉快感觉。加拉霍夫听后,给我们讲了他最后一次回自己领地的经历——这真是一篇杰作。
“……我到了边界,天下雨,地上尽是泥浆,路上拦着一根大圆木,漆成一条黑一条白的。我们得等待,不能通过。这时只见对面来了个手执长矛的哥萨克,骑着马。
“‘请出示护照。’
“我给了他,说:
“‘老总,让我跟你进守卫室,这儿雨太大。’
“‘不成。’
“‘为什么?’
“‘请您安心等着。’
“我想走回奥国的哨所,可哪儿成,刚转身,只见又一个哥萨克站在我面前,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脸像中国人。
“‘不能回去!’
“‘为什么?’
“‘请您安心等着!’可雨下个不停……军士突然从值班室大喊:‘升起!’于是铁链轧轧直响,漆成条纹的纹刑架升起了;我们的车子从它下面驶过去,铁链又轧轧直响,放下了圆木。嘿,我想,现在只得由他们摆布了!值班室里有个世袭兵在登记护照。
“‘这是您本人吗?’他问;我马上塞给他二十个克里泽23。
“军士正好进屋,那人什么也没讲,可是我也马上给了他二十个克里泽。
“‘一切无误,请到海关去吧。’
“我坐上车,动身了……可总觉得后面有人追赶。回头一看,一个哥萨克拿了长矛,骑了马,跟着车子。
“‘老总,什么事?’
“‘护送您老上海关。’
“海关上一个官员戴上眼镜,检查我的书。我给了他一个三马克银币,说:
“‘您放心好了,这都是科学书,医学书!’
“‘一点不错!喂,守卫,把箱子关上!’
“我又给了二十个克里泽。
“终于放行了。我雇了一辆三驾马车,穿过漫无边际的原野;蓦地天边出现了一片红光,愈来愈大……像晚霞。
“‘你瞧,’我对车夫说,‘啊?失火啦。’
“‘没什么,’他回答,‘大概一间小农舍或烘谷房起火了。驾,驾,快跑,快跑!’
“过了一两小时,发红的天空已到了另一边。我不再问什么,心想这不过是烧掉了一间小农舍或烘谷房。
“……我在大斋节从乡下到了莫斯科;雪差不多融化了,雪橇滑过石板路,车灯在污浊的水潭中射出昏暗的反光,边套马把冰冷的泥浆大块大块地直抛到我的脸上。最奇怪的是:在莫斯科,春天刚一开始,五六天不下雨,泥浆就会变成一阵阵灰土,刮进眼睛和鼻孔,一个警官心事重重地站在马车上,指指灰土,露出不满的神色,警察们则忙作一团,正在把各种碎砖瓦铺到路上,防止灰尘!”
加拉霍夫非常随便,心不在焉,但这与科尔什的口吃一样,不失为一个可爱的缺点。他时常出洋相,弄得很尴尬,有时他会因此发点小脾气,但大多只是一笑置之。一天霍夫林娜24请他参加晚会,他却跟我们一起上剧院听《夏莫尼的林达》25,看完戏又一起上谢瓦利埃饭店,在那儿坐了一两个小时,这才回家更衣,前往霍夫林娜府上。前室点着一支蜡烛,堆着一些什物。他走进大厅——一个人也没有;走进客厅,只见霍夫林娜的丈夫坐在那儿,他刚从奔萨省回来,还没脱下旅行服装。加拉霍夫的来访使他惊讶。客人问了旅途平安,便在沙发上安然坐下。霍夫林娜的丈夫说,道路很坏,他非常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