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二十五章(第9/21页)
她说:“你们永远不能靠任何哲学找到神的个体,找到不灭的灵魂,你们又没有勇气做无神论者,否定死后的生活。你们是彻头彻尾的人,不可能不怕这些后果,不厌恶和回避它们,所以才想出了那些逻辑的魔术,以便转移视线,达到简单幼稚的宗教所要达到的目的。”
我反驳,争辩,但内心觉得我没有充足的论据,她的理由比我的站得住。
一个卫生局长42自告奋勇要帮助我,结果只是使我不得不彻底认输。这人是好好先生,但属于我所遇见的最可笑的德国人之一。他是奥凯恩和卡鲁斯43的忠实信徒,谈问题时引经据典,对一切都有现成的解答,从来不对任何事发生怀疑;他自以为与我完全一致。
医生按捺不住,大发脾气,特别因为没有其他办法取胜,便把拉·德的反驳说成女人的异想天开,还引证了谢林关于学院理论的讲演44,念了布尔达赫45的生理学中的几段话,企图证明人身上确有永恒的和精神的因素,而在大自然内部潜藏着某种具有个体的“神灵”。
拉·德早已熟知这种泛神论的“老生常谈”,把他驳得体无完肤,频频含笑向我使眼色。她当然比他有理一些,我苦苦思索,不抱成见,看到我的大夫沾沾自喜,在一旁发笑,不免有些不满。我十分关心这场论争,因此重又发奋攻读黑格尔的著作。我的疑虑痛苦持续了不多久,真理便在我眼前闪现,终于豁然开朗。我倒向了我的对手一边,但并非像她希望的那样。
我对她说:“您是完全对的,跟您争论使我很惭愧;当然,没有神的个体,也没有不灭的灵魂,因此才无从证明它们的存在。您瞧,排除了这些先入之见的假设,一切就变得又简单又自然了。”
我的话使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立刻镇静下来,说道:
“我为您感到惋惜,不过也许事情会逐步好转,您在这条路上不会停留太久,因为它太空虚,太沉闷了。”她笑了笑,又道:“至于我们的大夫,他已不可救药,他不怕待在这迷雾中,连前面一步路也看不到。”
然而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
过了两三个月,奥加辽夫路过诺夫哥罗德,给我捎来了一本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46。我刚读了开头几页,就高兴得跳了起来。打倒伪装的衣衫,打倒隐晦曲折,打倒拐弯抹角,我们是自由人,不是桑恩斯47的奴隶,不需要把真理隐藏在神话中!
在我的哲学热的全盛时期,我着手写了一系列文章,这就是《科学中的一知半解态度》48,在那里我顺便鞭挞了一下医师。
现在我们回头来谈别林斯基。
他于1840年去彼得堡,过了几个月我们也到了那里。我没有找他。我与别林斯基的争执使奥加辽夫很伤心,他明白,别林斯基的荒谬观点只是暂时性的疾病,我也这么看,但奥加辽夫比我善良。最后,他写信强使我们见面。我们的会晤起先是冷淡的,不友好的,不和睦的;但无论别林斯基或我都不是大外交家,在无关紧要的闲话中间,我提到了《波罗金诺周年纪念》这篇文章。别林斯基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涨红了脸,非常坦率地对我说道:
“谢天谢地,您谈到了这个问题,要不,我的牛脾气真叫我不知从何开始才好……您胜利了,在彼得堡的三四个月,比一切论证更能说服我。这件倒霉事不必再提。我告诉您一个情况就够了:前几天我在一个朋友家用膳,同席有一位工兵部队军官;主人问他,想不想认识我?军官凑在他耳边问:‘这就是那篇关于波罗金诺周年纪念文章的作者?’主人说:‘是。’军官冷冷地回答道:‘谢谢,我不想认识他。’这一切我都听到了,我再也忍不住,热烈地握住军官的手,对他说:‘您是个正直的人,我向您致敬……’瞧,这还需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