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莫斯科、彼得堡和诺夫哥罗德(1840—1847) 第二十五章(第8/21页)
所有这些事物,在我们的朋友们看来都如此简单明了,以致他们嘲笑“法国人”的反驳,使我有一个时期感到压力极大,只得刻苦钻研,务必把他们的哲学“行话”弄得一清二楚才成。
幸亏烦琐哲学也像神秘主义一样,与我极少因缘,我把它的弓拉得太紧,结果弦断了,情况也清楚了。奇怪的是,使我达到这一点的是我与一位夫人的辩论。
一年后,我在诺夫哥罗德认识了一位将军,我与他来往是因为他最不像一个将军。
他的家庭是阴郁的,空气中含着眼泪,显然死神刚从这里经过。白发过早覆盖了他的头顶,慈祥凄恻的笑容比皱纹流露出更多的忧患。他五十来岁。在他妻子苍白消瘦的脸上,摧残一切生机的命运,留下了更加清晰的痕迹。他们过得太寂寞了。将军在研究力学,他的妻子每天早晨给一些贫穷的女孩子上法文课,她们走后,她就读书;这里鲜花很多,也只有它们使人想起另一芬芳馥郁、阳光灿烂的时期;柜子里还放着玩具,只是已经没有人玩了。
他们有过三个孩子,两年前一个聪明伶俐的男孩死了,他才九岁;过了几个月,另一个孩子患猩红热,又死了;母亲想换换空气,挽救最后一个孩子,跑到了乡下,过了几天她回来了,与她一起回来的是马车上的一具小棺木。
他们的生活失去了意义,它已经结束,只是毫无必要、毫无目的地延续着。他们彼此怜惜,相依为命,唯一的安慰只在于深信,一方的存在对于另一方是必要的,对于度过苦难的残年是必要的。我很少见到更和谐的夫妇,但这已不是夫妇,联系他们的不是爱,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深厚感情;三双冰冷的小手,充满在他们周围和前面的无望的空虚,把他们的命运紧紧拴在一起,不能分开了。
孤苦伶仃的母亲完全沉溺在神秘主义中,和平肃穆的神秘世界,成了她解脱烦恼的避难所,宗教对人心的阿谀哄骗了她。对于她,神秘主义不是游戏,不是幻觉,这是她再次获得的孩子,保卫她的宗教就是保卫他们。但是作为一个智力特别发达的人,她喜欢挑起论争,检验自己的力量。在此前后,我遇见过许多神秘主义者,他们形形色色,有维特贝格和托维扬斯基36的追随者,那些把拿破仑看作神在战争中的化身,走过旺多姆圆柱37要脱帽致敬的人,也有如今已无人记得的“妈爸”38——此人曾亲口对我说,他在蒙莫朗西和巴黎之间的公路上遇见过上帝。这些人大多患有歇斯底里症,他们刺激人的神经,利用人的幻想或心灵,把任意的符号与哲学概念混为一谈,不愿走进明朗的逻辑的田野。
拉·德39坚守虚无世界,毫无惧色。她这种雄辩的艺术才能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一般说来,女性的发展是个谜,从涂脂抹粉,跳舞,打情骂俏,看小说,做媚眼,流眼泪,往往猝然一变,变得意志刚毅,思想成熟,知识渊博。谈情说爱的少女倏地不见,出现了泰罗昂·德·梅里库尔40,屹立在讲台上慷慨陈词,鼓动人民群众;出现了达什科娃公爵夫人41,她年方十八便高踞马上,手持利剑指挥叛军。
对于拉·德,一切都结束了,她没有怀疑,没有动摇,没有理论上的薄弱环节。耶稣会教徒或卡尔文派教士,恐怕都不会像她那样心安理得,坚信自己的学说。
“她失去孩子之后,不是憎恨死,而是憎恨生。这正是基督教所需要的,基督教就是对死的全面讴歌——蔑视尘世,蔑视肉体,不可能有其他意义。因此它才压制一切生命力,压制现实精神,压制享乐,压制健康和欢乐,压制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拉·德甚至发展到不爱歌德,也不爱普希金。
她对我的哲学的攻击是别出心裁的。她讥笑我,要我相信,辩证法的一切表演和奥妙,不过是一场喧闹的锣鼓声,懦夫们可以靠它来掩盖良心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