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五章(第7/14页)
我到这儿前几年,有个县长捞钱捞得忘了分寸,把尸体载到了俄国居民的大村庄里。记得他是索贿二百卢布,村长召集居民商量,居民只肯出一百卢布。县长不让步。居民们恼火了,把他与两个文书锁在乡公所内。现在轮到他们威胁他了,对他说要烧死他。县长不相信;农民在屋子周围堆了干草,把一百卢布钞票扎在木杆上,从窗口递给他,算是最后通牒。县长不愧是个英雄,仍坚持二百卢布。于是农民从四周点起了火,地方当局的三位穆西乌斯·斯凯沃拉18也终于葬身火窟。这案子后来闹到了最高法院。
沃恰克人的村子一般比俄国人的村子穷得多。
“朋友,你生活得很不好啊。”我在沃恰克人的小屋子里等马时,对这家主人说。这屋子歪歪斜斜的,又没烟囱,屋里黑咕隆咚,窗开在背后,是对着院子的。
“老爷,有什么法子,我们太穷,钱要留着应付困难日子呢。”
“得啦,还有比这更困难的日子不成,老大爷。”我对他说道,给他斟了一杯罗姆酒。“喝吧,解解闷。”
“咱不喝。”沃恰克人回答,不眨眼地盯着酒杯,又怀疑地瞅我一眼。
“不要紧,喝吧。”
“请你自己先喝一杯。”
我喝了,沃恰克人也喝了。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从省里来办事吗?”
“不,”我回答,“我是路过这儿,是上维亚特卡的。”
他一听,放心多了,向四周瞧了一下,然后解释似的对我说道:
“困难日子,那是指县长和神父来的时候。”
关于后者,我想讲几句话。我们的神父已一天天变得像教会的警察了,这是我们的教会学会了拜占庭唯命是从的作风,我们的皇帝在宗教事务上成了最高主教之后,必然带来的后果。
芬兰族居民中,一部分早在彼得大帝前已经受洗,另一部分在伊丽莎白女皇时期领了洗礼,还有一部分仍是异教徒。在伊丽莎白时期皈依的,大部分暗中仍信奉自己那悲苦的原始宗教。19
每隔两三年,县长或警察所长总要带了神父,到各乡视察,了解沃恰克人中谁斋戒祈祷,谁不,为什么不。他们被处罚,关进监狱,鞭打,强迫交纳圣礼费。县长和神父的主要目的是寻找证据,证明沃恰克人没有放弃从前的异教仪式。教会的密探和县衙门的传教士在那里闹得鸡犬不宁,搜刮大量罚金,制造“困难日子”,然后一走了事,让这里一切照旧,以便过一两年带了皮鞭和十字架再度光临,重演故伎。
1835年,神圣的东正教事务管理局认为,必须使维亚特卡省皈依上帝,把车累米西族异教徒改造为东正教徒。
这个改革是俄国政府推行的一切伟大德政的典范,它粉饰门面,自吹自擂,弄虚作假,然后冠冕堂皇地加以总结,使一些人大发横财,另一些人吃尽苦头。
总主教菲拉列特派了一名干练的神父去做传教士,他名叫库尔巴诺夫斯基。这人患了俄罗斯病——虚荣症,一下去就雷厉风行,决心不顾一切,要把上天的恩惠送给车累米西人。起先他试图传道,但不久就厌烦了。事实上,靠这种老方法能收到多大效果呢?
车累米西人一旦明白真相,就把自己的教士派来了。这些教士粗野、狂热、机灵,经过长时间的谈判之后,对库尔巴诺夫斯基说道:
“森林里有白桦,高大的松柏和云杉,也有矮小的香桧。上帝同样允许它们生长,没有命令香桧变成松柏。我们应该也像一片树林,彼此相安无事。我们可以是白桦,我们照旧是香桧。我们不妨碍你们,我们为皇上祈福,缴税纳捐,服兵役,可是不能背叛我们的神。”20
库尔巴诺夫斯基看到,跟这些人没法商量,他也当不成基里尔和梅福季21的角色,于是去找县长。县长高兴极啦,他早想向教会表示自己的忠诚——他是没有受过洗礼的鞑靼人,即正统的伊斯兰教徒,名叫杰夫列特-基尔杰耶夫。